晴雯之死:忠於自我,才終於自由

《紅樓夢》的晴雯之死,她心中最深的憾,或許是率真的她,在和寶玉相處的時間裏,卻沒有忠於自我情感,沒有選擇愛以及被愛。縱有巧手也難補破碎的心,烈性更為她帶來了毀滅;不過臨終前的最後告白,晴雯終究得到了情感的自由,因而無怨。

有時,我們會誤會情感是靈魂的枷鎖,一旦背上別人的愛和期待,背上了道德評價,就變得沉重,無法發展自我……

實際上,自由並非無所依傍、無所憑恃、無所寄託,而是真正能忠於自我的情感,大膽背上愛、背上別人,能夠選擇愛,也能接受被愛,呈現自己的主動性,才是真正自由的可能。

晴雯,正是從他人眼光束縛的情感掙脫出來,忠於自我,才在有悔的人生裡,得到無怨。

判詞:纏綿於淒涼的命運

《紅樓夢》的晴雯判詞是這麼寫的:

霽月難逢,彩雲易散,心比天高,身為下賤,風流靈巧招人怨。壽夭多因誹謗生,多情公子空牽念。

曹雪芹判詞對這個美人的命運,充滿同情:「霽月難逢,彩雲易散」拆解了晴雯的名字:
雨後新晴為霽,花紋雲彩為雯,可惜晴月難逢、彩雲卻易散,暗示了晴雯短暫為愛起落的悲慘命運。
「心比天高,身為下賤」,晴雯本是賈家家僕賴大家的奴僕,也就是說晴雯是僕人的僕人,地位比一般僕人低賤;但她瞧不上逢迎作風,不但藐視王夫人為籠絡丫鬟所施的小惠,還嘲諷討好邀寵的襲人,更在抄檢大觀園時,「挽著頭髮闖進來,『豁啷』一聲將箱子掀開,兩手提著底子往地一倒,將所有之物盡都倒出來」,展現她的不滿,當眾指著狗仗人勢的王善保家的臉痛罵,呈現她的銳氣。
也是這樣敢愛敢恨的性格,判詞說她「風流靈巧招人怨,壽夭多因誹謗生」。

平時作風大膽率真的晴雯,不但經年和襲人、麝月累積了一些心結,加上王善保家的趁機進讒,致使晴雯在重病的時候,被王夫人攆出府去,不久就病逝於人世。徒留「多情公子空牽念。」
晴雯是寶玉進入太虛幻境,頭一個窺看到判詞的女性,這一眼,也就諭示了多情公子無盡的牽念。

晴雯之死:忠於自我,才終於自由

撕扇:任性是想證明被愛    

一次,晴雯把手中的扇子打翻在地,
寶玉卻因一樁煩心事,遷怒責罵了晴雯,
晴雯哪甘受委屈的呢?立刻回嘴,
寶玉也馬上道歉,隨後和晴雯和好了。
後來,晴雯無意說撕扇子的聲音悅耳,很是喜歡,
賈寶玉就把自己的扇子給晴雯撕,還把把秋紋的扇子搶來給晴雯撕,
又把放在怡紅院中的一小箱子的扇子都給晴雯盡情的撕扇子。


這表現了晴雯任性的性格,也表現賈寶玉對她的寬容。
寶玉的道歉不是息事寧人,而是怕委屈晴雯,
因之,晴雯對寶玉,也有了別樣的情意,並日日抽長了起來。
尤其寶玉常替晴雯把手握暖,更是晴雯的動心時刻。
然而,晴雯自知出身低微,所以晴雯的驕縱其實是克制。
也許,也許晴雯是深知從底部仰望寶玉的她,只會更覺自己的低陷,日久以來,更為壓抑,
不得忠於對寶玉的感情,也對日常作伴的姊妹,多有壓抑,深怕情感逾矩了眾人的關係。

這個撕扇情節,決不只是復刻褒姒的故事,在故事外,晴雯想要確認的是:
有些人是愛上愛情本身,而非對方;有些人只愛上愛情的長相,大於實踐愛情。
而晴雯不是,晴雯是懂得愛的情深義重,並以此深深自持。

晴雯之死:忠於自我,才終於自由

補裘:巧手也難補破碎的心

丫鬟中,不但沒有人的長相能夠和晴雯相比,針線活更是手巧的晴雯一枝獨秀。
某次冬夜,晴雯和麝月嬉鬧,想扮鬼嚇出外探月的麝月,仗著自己年輕身體健壯,只穿單薄的衣衫,反害自己受了風寒,次日病倒。
後來,寶玉赴母舅壽宴,原定要穿賈母賞賜的俄羅斯雀金裘,結果一不留神,就把雀金裘燒出了指頂大的小洞,因為稀有名貴,裁縫沒見過這樣的線頭和材質,全府上下的能工巧匠都不敢輕易修補,拿到外面也找不到合適的裁縫幫忙。
晴雯顧不上病,叫人找來孔雀金線,親自一針一線織補,連夜熬著給賈寶玉縫補雀金裘,直至天快亮時才補好了。
當時晴雯已病得頭昏眼花,還能給將雀金裘補得「若不留心,再看不出的」,可見晴雯的手工實在是精巧。一個女孩子的針線活是她最好的名片,所以晴雯身上,有著得天獨厚的優勢。
這麼巧的手,卻修補不了破碎。

這場破碎大夢,要從「襲人幫」與王夫人說起……

傷人:關係的毀壞是無法修補的

「襲人幫」是以襲人為首的一群ㄚ鬟,因為襲人個性溫順,又懂得名教大體,是少數願意規勸寶玉向學的丫鬟,還向王夫人建議將寶玉搬離怡紅院,故深得王夫人的信賴,甚至分撥自己的月錢給襲人,有默許襲人成為「房裡人」的意思。
身世卑微的晴雯,源於命運的眷顧,從奴僕的奴僕,一躍榮升為寶玉的貼身丫鬟,加上人美手巧,極有可能成為寶玉姨娘,按理說,有這樣的機遇,晴雯更應該能攀上高位。可惜不願附眾、不近小群體,堅持不選邊的晴雯,最後反被排擠。
歸根究底,仍是自傲的她並不想成為一般人,也因為這樣的自傲,
總是有意無意做出逾越身份並得罪人的事情。比如,她借著嘲諷秋紋來攻擊襲人,讓首席丫鬟襲人沒有台階下:
有次,「襲人幫」的秋紋,親自送一瓶寶玉送的花給老太太、太太。得了老太太幾百錢,太太又賞了現成的衣裳。晴雯笑秋紋沒見世面,是太太們挑剩下,還有臉炫耀,秋紋當然不甘示弱反擊。晴雯道:「要是我,我就不要。若是給別人剩下的給我,也罷了。一樣這屋裏的人,難道誰又比誰高貴些?把好的給他,剩下的才給我,我寧可不要,衝撞了太太,我也不受這口軟氣。」
不要挑剩的,看得出她的心高氣傲,也和黛玉的送宮花事件如出一轍,背後,更多的是自重。
但晴雯不只攻擊了秋紋,同時也暗諷了拿太太東西像哈巴狗,玩笑已經過頭了,但晴雯仍忘了嘴上的輕重,冷笑道:
「雖然碰不見衣裳,或者太太看見我勤謹,一個月也把太太的公費裏分出二兩銀子來給我,也定不得。」
這便公開講了王夫人已欽定襲人為房裡人的事。又暗諷了襲人和王夫人過從甚密的關係,暗示襲人有告密者的嫌疑,讓襲人從此心生芥蒂。


爆炭:烈性帶來人的毀滅

晴雯常被形容是塊「爆炭」,她從來不把寶玉的奶媽及其他婆子們放在眼裡;她敢對寶玉大小聲,一點也不留情面,排擠一心想高攀的小紅,只因為小紅想藉機親近寶玉;還在公開場合抱怨寶釵來怡紅院,耽誤了她們睡覺;更曾賭氣不給黛玉開門,平添寶黛二人的誤會……。

有次,賈寶玉偷偷聽見了墜兒盜取平兒的蝦鬚鐲這件事,告訴了晴雯。晴雯是個正直的、急性子的人,於是晴雯大罵墜兒,並拿出髮簪就往墜兒的手戳去,她教訓墜兒,好好的一個靈巧的姑娘非要做讓人不恥的偷盜之事」反映出了晴雯內心的正義和善良,更反映了她把自尊自重擺在第一的性格。也看出,她對自家人更嚴厲的管教,是為了整個怡紅院的門面,也看出她的好強。
巧手也難擋烈性之禍,漸次的,耳語和風聞漾開,終應了「壽夭多因誹謗生」的判詞。王夫人在抄檢大觀園後,復雷厲風行的抄撿了怡紅院,除了丟棄、整理了寶玉和姑娘、丫寰們的小玩意零件外,也大刀闊斧地移除「襲人幫」以外的一夥人。頭一個,就是晴雯。她以為情同姊妹的丫鬟們沒一個替她說話,寶玉也做不得主,終於認清情勢的她,才知道過往的快嘴與真心,都是錯付。
晴雯終只能感嘆:人和人間的交往,荒涼得如飲鴆止渴,只能用無意義的嬉鬧、交換真心。可惜現實和虛偽的社交,忽而不知道那些人的歡快與交心流失到哪裡去了。
親如姊妹的閨蜜戲言、真情流露的烈性,終是一場錯付。最錯的是:晴雯正是顧忌這些親如姊妹的閨蜜心情,所以絕不和寶玉有進一步的告白,使得「晴雯被攆出大觀園」一節,倍加悵然。

晴雯之死:忠於自我,才終於自由

告白:愛情的餘溫比熾熱更暖

晴雯離開了怡紅院後,懨懨弱息,寶玉去晴雯家看望她,晴雯強展星眸,一見是寶玉,又驚又喜,又悲又痛,忙一把死攥住他的手。寶玉給她倒了一碗看不出是甚麼,只是絳紅帶點油羶氣的茶。一面流淚,一面追問道晴雯有沒有話想說。
晴雯嗚咽道:「有什麼可說的!不過挨一刻是一刻,挨一日是一日。我已知橫豎不過三五日的光景,就好回去了。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的:我雖生的比別人略好些,並沒有私情蜜意勾引你怎樣,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個狐狸精!我太不服。今日既已擔了虛名,而且臨死,不是我說一句後悔的話,早知如此,我當日也另有個道理。不料痴心傻意,只說大家橫豎是在一處。不想平空裡生出這一節話來,有冤無處訴。」說畢又哭。


晴雯自知不久人世,最大的缺憾有二,一是心高氣傲的她,自持自重,卻因讒言白擔了虛名。另一點是,她自持自重,既不願和姐妹們爭寵,糾結於寶玉的偏心,更不願用身體換取愛情、身分、地位,這種對感情的潔癖,反從未和寶玉表白。所以在生命只剩餘溫的一刻,晴雯要的是最後的真實。
於是卸下了腕上猶戴著四個銀鐲,將左手上兩根蔥管一般的指甲齊根鉸下,給寶玉珍藏。二人互換貼身舊襖兒。銀鐲,是自己身上唯一值錢的物件,蔥管似的指甲,是愛美的晴雯,交付身體給寶玉,換貼身舊襖兒,則象徵兩人之間身體的交流儀式,透過貼身舊襖兒,也得到寶玉的部分,做為人生長恨的念想。
晴雯鉸下的指甲,看是捨斷,但其實是告訴寶玉:如果忘記你,我將無法復原。
最為深情的時刻,卻冷不防晴雯水性楊花的嫂嫂回來了,把寶玉調戲一陣,才告白完的晴雯,深陷一種羞慚。於是晴雯在臨終病榻時,將自己緊裹起來,不讓被嫂嫂調戲過的寶玉,看見自己最後的狼狽。被子包裹的,是包裹在世界凹陷處的另一個世界。
晴雯悶頭的哭,是洞穴裡傳出的聲音,有很深的低鳴。

晴雯之死:忠於自我,才終於自由

懺情:有悔終得無怨

有人追求一生一世的愛情,有人只要餘溫的五分鐘,晴雯就是那個追求最後五分鐘的人。花上一個青春去凝練一個名為懺情的詞,把琥珀冰封的五分鐘,用餘溫劃開,蜜一樣的憂傷,流了出來。
一整輪、一整輪的時間在傾軋,晴雯的死是不老的美麗遺憾。
晴雯之死的美麗,是經歷一個生如夏花的青春時期的堆疊,抵達最後一個上坡,來到一個一望無際的仛寂之地,往前是繁華前塵,往後是荒蕪寂滅,只求最末一刻像流星般地在日子上,留一道痕。
寶玉的感情線上設了許多繩結,每個繩結複雜度不一、花樣各異,關於黛玉的繩結是最美最複雜的一個,沿著這個往前,次精巧的不是寶釵,是晴雯的,它的花色和意義,是小一號的黛玉之結,是預告、也是讖言。把愛情黧在黑夜裡,黧在語言的沉默處。
情感爆裂的人使得生活難以生擒。如果生活控制了你的情感,使得情感如戲,那麼美人也終成為庸俗的趙姨娘。心高氣傲的晴雯,最大的野心,是這份深情的最終自主。任由情感與回憶漸次夾擠、幾乎要摩擦、拓印在生活裡,最後的死前告白,對過去自我的堅持看是一種踐踏,同時又在這種任意踐踏上感到一種絕對的自由。
這份情感的自由,終於成為晴雯最美的樣子,人生雖沉重而有悔,但在生命最終處,能得到情感的自由,也就能輕盈而無怨。

黃承達 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