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伯賣鬼——一場深夜的真心話大冒險

「定伯賣鬼」雖僅有短短的二百餘字,但是故事卻曲折緊湊、高潮迭起。故事以人與鬼之間精簡的對話來推動「人欺鬼」情節的開展:年少的宗定伯夜半行路遇鬼,以機智的「我亦鬼也」、「新死之鬼」來矇混過關,小說末了,宗定伯甚至還將這個可憐的「老實鬼」賣了一大筆錢……

定伯賣鬼——一場深夜的真心話大冒險


紀錄超乎常理、怪誕奇異之事的「志怪小說」,可不是單純為了嚇人而存在,它們是古人對於未知世界的想像,對於現實社會不滿的投射,更是一場極為精采的腦洞大開。若要將六朝志怪小說視為一個巨大的「鬼故事宇宙」,那麼「定伯賣鬼」便是其中最耐人尋味的一則「喜劇」——因為故事裡的鬼,不僅不可怕,甚至還傻得可愛又可憐。

故事從哪裡來?

要追溯「定伯賣鬼」的故事來源,我們得像個文獻偵探一樣,慢慢檢索那些歷經千年的古籍,這篇故事的傳承很有意思,它並非一開始就安安穩穩地待在一本書裡,而是經過了民間口傳、文人紀錄,乃至後世學者的拼湊,始得以還原。

定伯賣鬼——一場深夜的真心話大冒險

「定伯賣鬼」見諸於書面文字,最早可以追溯自魏文帝曹丕所編撰的《列異傳》。《列異傳》為漢魏六朝時期的首部志怪小說集,此書蒐集了當時民間流傳的各種奇聞異事與神怪傳說,對後世的志怪小說影響深遠。
「定伯賣鬼」故事的首見於此,意味著早在三國時期之前,民間就已經有了「人不畏鬼,甚至反過來算計鬼」的這種極度世俗化且帶著黑色幽默的鄉野奇談。此則故事另收錄於晉代干寶編撰的《搜神記》一書。
但是無論是曹丕的《列異傳》還是干寶的《搜神記》,其「原版」古書在歷經千年的戰火與朝代更迭之後,早已散佚了,我們今天之所以還能讀到「定伯賣鬼」的故事,則要歸功於「類書」的編纂。

「類書」簡言之即為中國古代的「百科全書」或是「資料庫」,它將數量龐大的古書依內容分門別類、摘錄彙編,方便古人快速查閱,許多失傳的古籍全仰賴類書的抄錄才得以保存片段,因此「類書」可說是搶救古典文獻的重要功臣。
「定伯賣鬼」的故事從《列異傳》的初次登場,到《搜神記》的經典定型,再藉由唐、宋兩朝類書的輯佚流傳,這篇故事的每一次現身,都刻劃著中國古典文學流傳與保存的重要軌跡。


膽大少年偶遇憨傻鬼

話說有位名叫宗定伯的年輕人(或有版本作「宋定伯」,蓋因「宗」、「宋」二字形體相近,故傳抄難免出現不同用字),某個月黑風高的夜晚,獨行的他竟然碰上了「鬼」,於是一個不可思議的怪奇故事自此展開……

定伯賣鬼——一場深夜的真心話大冒險

宗定伯問這位半道偶遇的陌生人:「你是誰?」
對方回答:「我是鬼。你又是誰?」
如果夜半遇鬼,你是尖叫?還是逃跑?或者是嚇得魂飛魄散、動彈不得?但是宗定伯非但不驚不怕,還冷靜地編造謊言來欺瞞鬼:「我亦鬼也。」

這段簡潔的對話饒富趣味,「我是鬼」的直白回答,讓讀者看到了一個毫無心機的鬼,也讓鬼的形象瞬間從刻板的猙獰變成了出乎意料的憨傻;而宗定伯巧妙模仿、迅速應變,以同樣語句回覆對方的提問,答話中的這個「亦」字,更是展現了一種狡黠的應對,彷彿危急中迅速撐開的一把保護傘,讓身陷遇鬼險境的他暫時得以轉危為安。這一場「人」、「鬼」之間的真心話大冒險,也自此揭開序幕……

既然大家都是「鬼」,也正巧都要前往「宛市」這個地方,那麼不如結伴同行吧,於是「真、假二鬼」一塊兒沿著昏黑的夜路,朝宛市走去。

偕走了幾里路,鬼感到有些疲累,便提議不如輪流背著對方走,也好省些氣力,宗定伯應允之後,鬼先背起了他,走了一段路後,鬼忍不住疑惑地問:「你太重了,恐怕不是鬼吧?」
宗定伯面對鬼的質疑並未驚慌失措,反倒十分鎮定地說:「我剛死不久,還未完全擺脫掉累贅的肉體,所以比較重。」
宗定伯的回答可說是機智至極,他將「身體重量」此一物理屬性,轉嫁為「新鬼」身分的合理標記,巧妙化解了鬼對他的狐疑。
而格外有趣的是這個鬼雖然察覺異樣,卻實在不是一個高明的懷疑者,祂的心裡才冒出「你恐怕不是鬼吧」的念頭,連旁敲側擊、暗中觀察都未進行,嘴巴就老實地同步問了出來,以至祂的懷疑泡泡才剛剛浮現,便被宗定伯一句「我是新死之鬼」輕輕鬆鬆地戳破了。
而當輪到宗定伯負鬼前行時,卻幾乎感覺不到背上的重量。故事在此處藉由一輕一重的對照,先行點出了人、鬼之間難以混同的本質差異。

定伯賣鬼——一場深夜的真心話大冒險

在輪流背負的過程中,宗定伯以「新鬼」身分,試探性地拋出了一個關鍵問題:「我是新死的鬼,不知道我們鬼害怕、忌諱些什麼?」
這個老實鬼坦然相告:「只有不喜歡被人吐口水。」
這場一來一往的對話裡,表面上是一個「鬼前輩」好意在帶領新死之鬼熟悉幽冥鬼界的「規矩」,然而實際上卻是宗定伯心中自有盤算,以「同類」之姿假意虛心請教,順利蒐集到一切關於鬼的線索與情報,而鬼則在毫無戒心之下,將自身的罩門和盤托出。

誰在問?誰在答?誰在相信?故事進行到了這裡,局勢已定,主導權牢牢握在宗定伯的手裡,但是他並不急著出手,只是繼續與鬼並肩同行,一步一步,耐心等待最佳時機。

走著走著,一條大河橫亙在前,「渡河」是這場真心話大冒險的又一個關卡。
宗定伯要鬼先行過河,鬼便水波不興、悄無聲息地過去了,換了宗定伯涉水,卻是水花四濺、嘩嘩作響,動靜大得驚人。
這位鬼前輩聽見異響,心中再生疑竇,問道:「為何會發出聲音?」

定伯賣鬼——一場深夜的真心話大冒險

宗定伯大氣不喘,瞎話信手拈來:「我就是個剛死的新鬼嘛,還不習慣下水過河,請別見怪啊!」三言兩語就把方起的嫌隙又填補了回去,且這鬼還真的是老實呀,一句「勿怪」,祂還就真的「見怪不怪」了。

夜行路上的一連串攻防,展現了宗定伯過人的冷靜與機智,他對每一個破綻做出了完美的應對。反觀這位單純的「鬼前輩」,聽完宗定伯對諸多提問的合理解釋之後,說不定還會在心裡責怪自己的疑神疑鬼,進而體諒這個「新死後輩」初入鬼界的懵懂生澀吧。
就這樣,一人一鬼互相背著,一路前行到了目的地宛市。眼看市集在望,人聲漸起,宗定伯知道收網的時候到了,他一把將背上的鬼死死抓住,這下子澈底將鬼嚇壞了,祂在宗定伯的背上拼命掙扎、驚恐大叫,懇求放自己下來,別有心思地宗定伯又怎會理會祂,他毫不留情地將鬼扔在市集的地上,鬼一落地,無處遁逃,竟化作了一隻羊,於是宗定伯就賣了這隻羊,又為了防止這頭「鬼羊」再次變形逃跑,宗定伯一口唾沫就吐在羊的身上,封印了祂的能力,然後懷著一千五百錢心滿意足地揚長而去。
這個可憐的鬼大概到最後一刻都沒能想明白,一路上的「掏心掏肺」,怎麼反倒令自己最後成了綁架現場的肉票?

「定伯賣鬼」這則故事最精采之處,就是重新討論了「人、鬼」的關係。
人、鬼實際上可說是一體的兩面──活著是人,死了便成為鬼;然而,又因人、鬼確實殊途,再加上對死後世界的未知,讓人們總是對「鬼」心生畏懼,然而在這個故事中,我們並未見到幽冥界的青面獠牙,反而只看到一路上掏心掏肺的鬼與一路上機關算盡的人。

定伯賣鬼——一場深夜的真心話大冒險

歷來人們品讀這則故事時,多肯定宗定伯的臨危不亂,以機智勝鬼;然而鬼雖為異類,但祂從一開始就是心無城府的遞出信任,宗定伯卻反過頭來利用了這份信任,令這個可憐鬼最後「被人賣了還得幫人數錢」,不禁讓人感嘆故事裡「鬼頭鬼腦」、「心懷鬼胎」者,不是鬼而是人呀。
為什麼漢魏六朝的人會著迷於這個故事呢?
一說認為這個故事反映了當時之人對「鬼」的觀念轉變,鬼不再是不可對抗的異界存在,人們可以運用智慧和勇氣戰勝祂;另有更深層的解讀則指出,這或許是身處亂世的小人物對生存法則的一種隱喻,在那個不安定的時代,各種苛捐雜稅與貪官污吏就像「鬼」一樣壓迫著百姓,宗定伯的巧智勝鬼,寄託了底層人民企盼能用自己的聰明才智反制這些欺人惡勢力的渴望 ;或者我們也可以不必想得過於複雜,故事中處處屈居下風的憨鬼,也許僅是古人對某種天真之人的嘲弄罷了……

短小精悍,語言洗練的志怪小說,沒有長篇累牘的鋪陳,只有一瞬間的驚奇,彷彿今日網絡上的短影音一般,三分鐘即可令我們入戲。下次當你覺得生活無聊、靈感枯竭之時,不妨翻開一本六朝志怪的選集,你會發現在那些泛黃的書頁裡,有一群古人早已替我們窮盡了對另一個世界的想像,他們用文字告訴我們無論世界多麼混亂、時代如何動盪,想像力也能是我們心靈無助時的後盾,就像那個夜行逢鬼的少年宗定伯,只要腦子轉得快,鬼也能賣個好價錢呢!

應潔 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