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楚生,張岱《陶庵夢憶》中把一生唱進戲裡的明代女伶

朱楚生是明末一位唱調腔戲的女演員,她的科白、身段與人物情態遠勝時人,尤其經過名師姚益城指點後,唱、念、做、打更加精妙;她將表演視為生命,將深厚的情感放進人物之中,舞臺成就了她的藝術與風韻,長久的勞心憂思卻也逐漸耗盡她的生命。

朱楚生,張岱《陶庵夢憶》中把一生唱進戲裡的明代女伶

張岱,號陶庵,明末清初的文學家與史學家,他出身仕宦之家,早年熟悉園林、茶事、古董、音樂與戲曲;明朝滅亡後,家產與昔日生活一同消散,晚年清貧,因此寫下《陶庵夢憶》與《西湖夢尋》,追記自己親歷的人物與風景。

〈朱楚生〉收在《陶庵夢憶》卷五,開頭只說:「朱楚生,女戲耳,調腔戲耳」。
調腔是明代流行於浙江餘姚、紹興一帶的重要南戲聲腔,講究唱、白、身段彼此配合,也重視人物情感的刻畫,在明代戲曲發展中占有重要地位。張岱以「調腔戲耳」四字點出朱楚生的身分,也點出她所屬的表演傳統。


《陶庵夢憶》共八卷,收錄山水、園林、節慶、戲曲、飲食、工藝與江南人物。書中的宴席早已散去,園林更換了主人,故人也逐漸凋零,他從明亡後的寂寞回望晚明的繁華,善用幾個光景、一個小動作、一段聲音,甚至只是一個神情,就能在文字中保留那個已經消逝的世界。他平日喜愛戲曲,熟悉唱腔、音律與表演,因此對戲曲藝術有深厚的鑑賞能力。

她,一腔一字:從技藝走進人物深處。

張岱開篇便稱讚朱楚生「科白之妙」,科是舞臺上的動作與身段,白是人物的念白與語氣,這四個字寫出她的本領不限於唱腔,一次轉身、片刻停頓、一道眼神,都能配合人物的情境與心境,使觀眾從細微的動作中看見角色未曾說出的心事。

朱楚生原有敏銳的表演天分,經過名師姚益城指點後,更能掌握戲曲細節。姚益城精通音律,也善於說戲,曾與朱楚生等人講究戲曲表演的關節,如《江天暮雪》《霄光劍》《畫中人》等劇目,從唱腔、念白到身段、武打,都能說明人物為何這樣唱、這樣念、這樣行動。張岱因此稱讚他的講解「妙入情理」,甚至認為昆山老教師反覆摹擬,也無法增加分毫。
姚益城教給朱楚生的,是從人物情理出發的表演方法,唱腔的高低配合人物當時的心境,念白的輕重回應人物之間的關係,身段的快慢也隨著情緒推進;朱楚生將這些道理化入自己的聲音與身體,使技巧有了情理的依據,也使舞臺上的角色真正活了起來。

張岱寫道:「班中腳色,足以鼓吹楚生者方留之。」原文作「腳色」,即今日所說的角色;「鼓吹」有助成、襯托之意,戲班中的演員必須接得住朱楚生的唱腔、配合她的身段,也能共同表現戲中人物的情感,才可以留在班中。

這句話寫出朱楚生對同臺演員的嚴格要求。戲曲表演依靠角色之間彼此配合,一句唱詞需要對手承接,一個眼神也要有人回應;若其他演員的唱念、身段與情感無法彼此呼應,即使她的技藝再出色,整齣戲仍會失去節奏與分量。

張岱接著寫道:「故班次愈妙。」能與朱楚生同臺的人,必須跟上她對唱念與身段的要求,整個戲班也在長久磨合中日益精進。她的精進也帶動其他演員提高表演水準,也讓人看見一齣好戲需要眾人各盡其能,在彼此承接中共同完成。

朱楚生,張岱《陶庵夢憶》中把一生唱進戲裡的明代女伶

張岱說朱楚生「色不甚美」,隨後又說即使絕世佳人,也沒有她那樣的風韻,這組看似矛盾的評語,指出五官與神采之間的差別;容貌可以一眼看見,風韻卻存在於一個人說話、行動與情感流動的瞬間。
他以「孤意在眉,深情在睫」描寫朱楚生,孤高的意態藏在眉間,深情流露於眼睫之間。
一次垂首、一次眨眼、一道流轉的目光,都能帶出人物尚未說出口的心事。

戲曲人物的遲疑、等待、哀愁與嬌羞,常常不能全靠臺詞交代,朱楚生能將情感放進眉眼與行動,使一張算不上豔麗的臉承載整齣戲。
張岱所見的美,在人物與演員融為一體時自然流露的風韻。

張岱寫道:「其解意在煙視媚行。」
「煙視媚行」語出《呂氏春秋》,原指新婚女子微張雙眼、緩步而行,姿態安詳嫻雅,後來也用來形容女子柔美的神情與儀態,張岱借用這四個字,並非讚美朱楚生的容貌,而是指出她理解人物的能力,全都落在眼神與身段之中。
戲曲人物的悲歡,往往不能只靠唱詞交代,少女的嬌羞、離人的思念、怨婦的等待,都需要藉由目光、步伐與姿態慢慢流露;朱楚生演戲,不急著把情感說盡,而是讓人物藏在一個回眸、一段停步與一次轉身之中,因此觀眾看見的不只是演員的動作,更是角色的心境。

張岱沒有用「善唱」「善舞」形容朱楚生,卻特別記下「煙視媚行」,因為真正高明的表演,不只是技巧純熟,而是能把人物融進自己的眼神與身段,使觀眾忘記眼前是演員,只記得舞臺上的那個人。

張岱用「性命於戲」四字概括朱楚生對表演的態度,她把生命安放在戲裡,每次登臺都使出全力,不願讓角色只剩漂亮的聲音與動作。
張岱與朱楚生生活於同一時代,張岱自幼喜愛戲曲,熟悉曲律,也經常與戲曲演員往來,因此能就她的曲詞與念白提出意見。
朱楚生的曲詞與念白偶有錯誤,只要張岱稍加訂正,即使數月之後,她也一定依照提醒改正;已唱熟的錯誤最難修改,氣息、字音與動作早已連在一起,她卻願意拆開舊有習慣,一遍遍重新練習。
這份勤勉超過一般的敬業,她不能容許人物被敷衍,也不能讓自己用熟練掩飾錯誤,所謂把生命交給藝術,就是願意在看似微小的一字一腔裡,反覆要求自己抵達更準確的位置。

張岱寫朱楚生「多坐馳,一往深情,搖颺無主。」

朱楚生,張岱《陶庵夢憶》中把一生唱進戲裡的明代女伶

「坐馳」指身體雖然靜坐,心神卻早已向外奔馳;朱楚生常常默然坐著,內心卻被情感牽引,思緒飄蕩不定。張岱以「搖颺無主」形容她的心神如同隨風飄動,找不到可以安頓的位置。
這幾句從舞臺上的朱楚生寫到生活中的朱楚生,她在戲裡能將情意放進眉眼與身段,平日也有一顆極易感受、難以平靜的心;張岱所說的「一往深情」,既是她投入表演的力量,也是她面對人生的方式,一旦動情,便全心向著那份情感而去。
讀到這裡,朱楚生精妙的表演有了更深的根源,她能讓人物的悲歡如此真切,或許正因那些離愁、思念與等待都能在她心中引起回響;深情使她懂得戲中人的心事,也使她自己的心長久飄蕩,定香橋邊無端落下的眼淚,也從這份「搖颺無主」中緩緩生出。


一日黃昏,張岱與朱楚生同坐杭州定香橋,四周「煙林泬漻」(ㄒㄩㄝˋ ㄌㄧㄠˊ,空曠深遠、清冷幽寂),暮色漸深,朱楚生低頭不語,忽然「泣如雨下」;張岱問她為何落淚,她沒有說出真正的原因,只以其他話語掩飾自己的心事。
張岱沒有交代她為誰流淚,也沒有替這場眼淚補寫一段完整的故事,只留下黃昏、煙霧、幽暗的林木與低頭哭泣的女子;天色一點點沉下去,她的心事也停在無法言明的幽深之處,讀者只能從那場突如其來的眼淚,看見她壓在沉默之下的深情。
舞臺上的朱楚生能用唱詞替人物訴說離愁、等待與哀怨,回到自己的生命裡,她的悲傷卻沒有可以依循的曲文,也沒有一句能夠完整說明的臺詞;她以其他話語掩飾原因,眼淚卻已越過言語,把真正的心情全部說出。

朱楚生,張岱《陶庵夢憶》中把一生唱進戲裡的明代女伶

張岱最後只寫:「勞心忡忡,終以情死。」他將朱楚生的死亡歸於長久的勞心與憂思,文章也在此戛然而止,沒有死亡的時間,沒有病痛與後事,短短八字便替她深情而短促的一生收尾。

朱楚生的深情先成就了她的戲,她能理解人物的心事,讓眉眼帶著情感,也能把科白、唱腔與身段磨得細密真切,這些都來自她敏銳而深沉的性情;同樣的性情也使她承受更多內心的波動,她把情感交給表演,也把自己交給了情感,深情由此成為她的才華,也一步步走成她的命運。

〈朱楚生〉所記的事情很少,張岱卻把簡單的故事寫得極有詩意――他用「孤意在眉,深情在睫」捕捉眉眼之間難以言說的神情,用「泣如雨下」留下定香橋邊突然湧出的眼淚,再以「終以情死」結束她的一生;這些文字像舞臺上依次亮起的幾束光,照見她的技藝、神采、眼淚與死亡,也讓一位早已消失的女子在文字中緩緩顯影。

文章的美也藏在張岱沒有寫出的地方,他沒有交代朱楚生為誰落淚,也沒有說明她懷著什麼憂思,讀者只能沿著「孤意」、「深情」、「勞心忡忡」幾個詞語,想像她未曾說出的心事;她的生命短促,篇章也極為簡短,她的心事無人知曉,文字便處處留白,故事因此有了詩歌般的凝鍊、畫面與餘韻。

百年後,重讀〈朱楚生〉,最值得珍惜的,是她始終沒有辜負自己的藝術,她反覆磨練科白,嚴格選擇同臺的角色,又將人物的情意放進眉眼、唱腔與身段之中;朱楚生的美麗,存在於「孤意在眉,深情在睫」的神采,也存在於她理解人物、成全戲班、全心投入表演的藝術靈魂,她以真情理解角色,以長久磨練完成藝術,又以近乎生命的重量守護心中的標準,這份對藝術的敬意、對作品的負責,以及不肯辜負自身才華的堅持,使張岱在故國殘夢中仍為她留下文字,也使朱楚生在戲散、人遠之後,依然留存在《陶庵夢憶》的文字之中。


黃承達 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