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黛玉葬花:從憐花到自憐,從清醒到清白

黛玉兩次葬花,是精神和性格的寄託。她憐惜落花,不願被流水帶往污濁之處,替無力自保的美保留體面;又在怡紅院關門與寶釵撲蝶的世故映照下,看見自己被誤解、冷落、無人安放的命運。她選擇在落花前接住傷害,「質本潔來還潔去,雖看懂世故卻不願把冷意轉嫁他人,只願守住自己的清白與真心。

《紅樓夢》黛玉葬花:從憐花到自憐,從清醒到清白

我們讀林黛玉,常常會先看見她的眼淚。她敏感、尖銳、容易受傷,也容易把旁人一句不經意的話,聽成命運對自己的判決。於是很多人說她小性,說她多心,說她不懂人情世故,彷彿只要她像寶釵一樣周到一點、圓融一點、會做人一點,她的人生就不會那麼苦。
可是,沒有人會覺得黛玉是一個單純不懂世事的少女,她懂自己寄人籬下,懂賈府裡每一句玩笑都可能藏著親疏遠近;懂寶玉的真心並不能直接變成婚姻的保障;懂賈母的疼愛也不等於命運的保證;懂一個無父無母、身體孱弱的少女,在富貴繁華中,其實仍然沒有真正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

黛玉的痛苦,不全然來自天真,反而來自清醒。
她太早知道人情世故的冷,也太深知道一個人被冷落、被誤解、被推開時,心裡會怎樣疼,正因如此,她更不願意讓這份冷,從自己手中再推給別人。她走向落花,彎下身去,一片一片收拾那些無人憐惜的殘紅;那個動作裡,有她的潔癖,也有她的溫柔。

黛玉葬花,葬的不只是花,也是在替所有無力自保、無處申訴、又不願被污濁吞沒的美,留下一個乾淨的歸宿。

在大觀園新住不久的春日,那時大觀園剛成為少女們青春樂園,花木正盛,園子裡一切明亮。約莫三月中旬,寶玉吃過早飯,帶著一本《會真記》,悄悄來到沁芳閘橋邊。他原本只是想尋一處清靜地方讀書,遂坐在桃花樹下,一面翻書,一面讓春光落在身上。
可是春風一吹,滿樹桃花便紛紛落下,落在書頁上,也落在他的衣襟、袖口與腳邊。寶玉看著一地殘紅,心裡忽然不忍,想著那些花昨日還開在枝頭,被春光照著,被人讚美著;今日一落地,就可能被人踩過,被泥土沾汙,被風胡亂吹散。於是他把花瓣小心兜起來,想撒進池水裡,讓流水帶它們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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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天生憐香惜玉,看不得美好的東西被踐踏。對他而言,花落了,若能隨水而去,至少還有一點淒美的詩意,流動的水,能替花送最後一段旅程;花不必留在地上任人踩踏,也不用立刻混進塵土裡,這份心意,溫柔至極。
可是黛玉走來時,立刻攔住了他,她說,這園子裡的水自然是乾淨的,可是水一旦流出大觀園,到了有人家的地方,便會和髒水混在一起,那些花瓣原本乾淨,到最後卻漂進污濁之處,與其讓它們順水流走,不如收進袋中,埋在土裡,等日子久了,花與土化在一起,也算清清白白地來,清清白白地去。
這一段,正好照見寶玉與黛玉的不同點:寶玉的不忍,停在眼前,他看見花落在地上,便希望它不要被踩,已是很珍貴的善意;可黛玉的心,還要再往後多走一程,她想到花離開眼前之後,會流向哪裡,會經過什麼地方,會不會在無人看見的角落裡,失去最後一點乾淨。

寶玉憐惜的是花此刻的狼狽,黛玉憐惜的,是花往後可能遭遇的命運。所以黛玉葬花,其實是在替那些不能說話、不能選擇去處、也不能替自己辯白的美,守住最後一點體面。
花已經從枝頭落下,這件事她改變不了;春天正在離開,這件事她也留不住。可是花落之後,還能不能少受一點糟蹋,還能不能有一個乾淨的歸宿,她仍然想替它爭一爭。
這就是黛玉的慈悲。
大觀園裡那麼多人看花、賞花、讚花、折花,可是花落之後,願意蹲下來替它安排歸處的人,只有黛玉。

也因此,第一次葬花雖然還沒有〈葬花吟〉那樣沉痛,卻已經藏著黛玉一生的底色:她看見凋零,卻不忍讓凋零再受羞辱;她知道無常,卻仍想替無常留下最後一點清白。

《紅樓夢》黛玉葬花:從憐花到自憐,從清醒到清白

到了第二次葬花之前,小說先安排了一段非常微妙的情節:寶釵撲蝶。

芒種時節,大觀園裡正忙著餞花神,春天到了尾聲,花事將盡,女孩子們在園中來來往往,像是替整個春天辦一場溫柔的送別,寶釵原本要去尋黛玉,卻看見寶玉先一步走進瀟湘館,她心裡一轉,覺得這時候再跟進去,難免有些不便,便悄悄抽身離開。
就在這一轉身之間,她看見一雙玉色蝴蝶,大如團扇,在花間翩翩飛起,寶釵一時興起,便拿著扇子追了上去。春光、花影、少女、蝴蝶,這畫面實在太美,幾乎像一幅古典仕女圖,可是曹雪芹從來不肯讓美只停在畫面上,故事瞬間世故。
寶釵一路追著蝴蝶,來到滴翠亭邊,無意間聽見小紅和墜兒在亭中說話,她們談的是私下傳遞手帕的事,牽涉到小紅與賈芸之間不能明說的情意,這在大觀園裡並非小事,丫鬟的名聲原本就薄,禁不起幾句閒話;若被人拿住話柄,往後的處境恐怕都要變得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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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釵站在亭外,立刻陷入尷尬――她若就這樣走出來,小紅和墜兒自然知道方才的話都被她聽見了,到時候,寶釵自己也難免沾上偷聽的嫌疑;而兩個丫鬟心裡有了疙瘩,往後見了她,也未必還能坦然,這一瞬間,寶釵反應極快。她沒有驚慌,也沒有多作解釋,只是故意揚聲說了一句:「顰兒,我看你往那裡藏!」
這句話一出口,她立刻替自己開出一條退路,小紅和墜兒以為方才在外頭的人不是寶釵,而是黛玉;寶釵也就可以順勢離開,不必承擔那個聽見秘密的人所帶來的麻煩。

寶釵太熟悉這個世界的運作,她知道什麼時候該避,什麼時候該轉,什麼時候一句話就能把自己不沾不染,她的聰明常常藏在分寸裡,最值得玩味的是,她喊了黛玉的名字。

在丫鬟們眼裡,寶釵素日寬厚,不大愛挑人的不是;黛玉卻言語尖利、心思細密,一句話聽進耳裡,可能就會翻出許多意思,也因為如此,「顰兒」這個名字一被喊出,小紅和墜兒心裡反而更容易害怕,也不敢去查證,寶釵脫身的那一刻,借用的正是黛玉在眾人心中那個不好親近、不易糊弄的形象。

這裡就照出了寶釵與黛玉的差別。

黛玉聰明,甚至比許多人更聰明,她會刺人,會反擊,也聽得懂話中藏話,只是她的聰明,多半用來辨認真心、刺破假象、守住自己的尊嚴;寶釵的聰明,則常常用來周旋人情、維持體面、避開風險,她們都看得懂這個世界,只是看懂以後,選擇了不同的活法。
所以寶釵撲蝶與黛玉葬花是一組對照:寶釵追的是還會飛的蝴蝶,蝴蝶輕盈,還有去處,她也在春光裡一轉,讓自己離開危險;黛玉收的是已經落下的花,花隨風委地,也不能替自己選擇歸宿;她便蹲下身來,一片一片拾起,替那些無力自保的美,收拾最後的殘局。

一個在世情中懂得抽身,一個在落花前不忍而俯身。

這就是曹雪芹高明的地方:把寶釵寫在蝴蝶旁,也把黛玉寫在落花旁――蝴蝶還能飛,落花只能墜;寶釵還能轉身,黛玉卻總是把那些被世界遺落的東西,全部收在自己的玲瓏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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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夜裡去找寶玉,卻被拒在門外,裡面有人說笑,有熱鬧,歡樂溢出了房門,這對黛玉來說,只能是一次刺痛,但再加上滴翠亭事件,便讓我們看見,大觀園不是只有詩與花,不是只有青春與遊戲,大觀園裡也有人情的閃避,有利益的計算,有自保的本能,有一句話就能轉移出去的風險。

所以黛玉第二次葬花時,已經不是單純傷春,她明白花會落,也明白人心會冷;她明白美會被糟蹋,也明白真心可能無處申訴;她明白自己被疼愛是暫時的,卻也同時會被推開、被誤解、被取代。

所以〈葬花吟〉第一句說「花謝花飛花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其實是黛玉自問:如果有一天我也像花一樣落下,有誰會真正憐惜我?如果有一天我也被風推著走,被世界放棄,有誰會替我收拾?如果有一天我也變成那個不能辯白、不能自保的人,誰會像我今日葬花一樣,替我留一點乾淨的歸宿?

第一次葬花,黛玉替花擔心;第二次葬花,黛玉在花裡看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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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其實太懂人情世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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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懂,所以才多心;她懂,所以才敏感;她懂,所以才會把一句玩笑、一個眼神、一扇沒有打開的門,放在心裡輾轉;芒種那日,大觀園裡眾人忙著餞花神,春天將盡,花事也快散場;寶釵在滴翠亭外聽見小紅、墜兒的私語,轉瞬之間便借「顰兒」之名脫身;而黛玉前一夜才被關在怡紅院門外,隔著門聽見裡頭的笑語――這些事放在一起看,便會明白:她的傷心從來不是無端而來。

一個全然不懂世故的人,也不會如此精準地感受到人情裡那些細小的刺,黛玉的眼淚,正是因為她懂得太多,仍不願照著那套方式活。
她有鋒芒,也會刺人。她的話有時尖,有時冷,有時讓寶玉無處可逃,可她的鋒芒,多半朝向她在乎的人,朝向她想確認的真心,朝向那些她無法忍受的虛假。
她會用言語保護自己的尊嚴,卻很少在危急時刻,把另一個無辜的人推出去替自己遮擋風雨,這正是黛玉的可貴,也正是她的悲劇。

在大觀園這樣的地方,人人都要學會轉圜、保全、遮掩、脫身。
寶釵在滴翠亭外,一句話便走出尷尬;黛玉卻在落花滿地時,蹲下身來,把那些已經無力自保的殘紅一片一片收起。
她改變不了人情世故裡的寒涼,至少不願讓那份寒涼經由自己,再落到別人身上。
這就是黛玉的精神潔癖,也是她最動人的道德高度。

《紅樓夢》黛玉葬花:從憐花到自憐,從清醒到清白


〈葬花吟〉中最能代表黛玉的,也許正是這一句:「質本潔來還潔去,強於污淖陷渠溝。」表面上,她說的是花;細思下,更是黛玉一生的自白。
她知道自己沒有多少能夠選擇的餘地,婚姻不能由她決定,賈府最後要如何安排她,也不會先來問她的心意,甚至連寶玉的真心,她也無法真正替自己保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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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多珍貴,一旦遇上家族、禮法、婚姻與利害,真心又顯得那樣單薄。

可是,黛玉仍然想守住一件事,即使命運不能由我掌握,我也不要把自己交給污濁;即使有一天終究要落下,我也要清清白白地落下,這正是葬花最深的意義。

她埋葬的表面上是花,其實也是她對自己的期許:如果世界不能善待美,那麼至少不要讓美在離開時,還要被踐踏、被糟蹋、被推進污淖之中。
所以黛玉葬花,並不是逃避世界――她是拒絕把人情世故的冷,當成自己也可以冷下去的理由。
所以黛玉當然痛苦,可也正因如此,黛玉才那麼動人。

寶釵撲蝶,是一個聰明人在春光裡避開風險;黛玉葬花,是一個清醒人在落花前接住傷害。

一個懂得轉身,所以能在世界裡活得周全;一個充滿慈悲,所以只能把傷痛收回自己心裡,也許,這正是《紅樓夢》最令人心疼的地方:黛玉不是不知道怎樣活得輕省一些,她只是沒有辦法說服自己,為了少受一點傷,就以假,以冷,轉手交給更無辜的人。


黃承達 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