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親疏之隙:少年最早的失落
少年時代的友情,常有近似愛情的成分:偏愛、依賴、佔有,以及害怕失去等。

大概人在很親近的關係裡,總希望自己是對方最先想到的人,也害怕原本只屬於彼此的默契被別人分享;當好友和另一個人愈來愈要好,有了自己不知道的笑話、共同的秘密,或把原先只留給自己的時間分給別人時,最先浮現的往往未必是憤怒,而是驚慌――自己是不是沒有那麼重要了,好友是不是比較喜歡別人,原本只有彼此懂得的關係,是不是終究要被迫分享了?
這種感覺未必表示一個人自私,更不必然意味著那就是愛情,友誼中的嫉妒,常常混雜著害怕、難過、委屈、羞愧與生氣:害怕自己被取代,難過原本以為穩固的關係開始鬆動,羞愧自己竟然如此在乎;而生氣,往往只是這些更脆弱的感受最先露出來的樣子。
尤其自我認同仍逐漸在形成的青少年時期,同儕之間誰與誰較好,牽動的不只是相處時間的多寡,也是一個人對自身價值的懷疑:自己是否值得被選擇?是否比不上另一個人?在這段關係裡究竟排在第幾位?
《紅樓夢》第九回的鬧學堂,便寫了這樣一張不斷重新洗牌的情感網路,表面上看,是幾個少年因為閒話、誤會與爭風而打成一團;其實,在這場風波之前,學堂裡早已有人被冷落,有人失了寵,也有人始終覺得自己被留在關係之外。金榮的怒氣,並不是單純因為寶玉特別親近秦鐘,而是長久以來失寵、比較與不甘累積之後,終於找到一個可以發作的出口。

情之所鍾:學堂裡的初見與偏愛
秦鐘是秦可卿的弟弟。第七回裡,秦可卿先說他「生的靦腆,沒見過大陣仗兒」;等到他真正出場,曹雪芹又細寫他「較寶玉略瘦些,眉清目秀,粉面朱唇,身材俊俏,舉止風流,似在寶玉之上,只是怯怯羞羞,有女兒之態,靦腆含糊」。
原來秦鐘的吸引力,不只是好看,而在於「俊俏」與「羞怯」同時存在。他有少年人的清秀,又有近乎女兒般的柔軟;有「舉止風流」的吸引力,卻不張揚外放,而是「怯怯羞羞」的含蓄。寶玉第一次見到他,便「心中似有所失,痴了半日」,甚至感嘆:「天下竟有這等人物!」兩人談了幾句,便「越覺親密起來」。
因此,寶玉之所以願意進家塾,並不只是因為賈政期待的讀書上進,他對《四書》、功名與仕途本來沒有多少熱情,真正使他願意走進學堂的,是秦鐘也在那裡;對寶玉而言,讀書未必有趣,但只要秦鐘在,學堂便成了一個值得去的地方。
到了第九回,曹雪芹又寫:「自寶、秦二人來了,都生的花朵兒一般的模樣。」尤其秦鐘「靦腆溫柔,未語面先紅,怯怯羞羞,有女兒之風」。寶玉本來便是「天生成慣能作小服低,賠身下氣,情性體貼,話語綿纏」的人,遇見秦鐘這樣柔弱細膩的少年,自然格外照顧,因此「二人更加親厚」。
這份親厚本身沒有什麼錯,只是當兩個人特別靠近,原本的群體關係便開始移動。曹雪芹寫:「也怨不得那起同窗人起了疑,背地裡你言我語,詬誶謠諑,布滿書房內外。」寶玉與秦鐘成了眾人目光的新焦點,秦鐘又與香憐、玉愛互有往來,於是學堂裡原本隱伏的親疏、比較與猜忌,也逐漸浮出水面。

舊歡既遠:失寵者的嫉妒與遷怒
不過,這座學堂並不是一張等待寶玉、秦鐘來書寫的白紙。在他們進來以前,薛蟠早已在這裡留下自己的影子。薛蟠本來無心讀書,只因聽說賈氏家塾裡「廣有青年子弟」,便假借上學之名進來廝混;他「三日打魚,兩日曬網」,白送束脩給賈代儒,卻「不曾有一些兒進益,只圖結交些契弟」,學中有些少年也因貪圖他的銀錢吃穿而與他往來。
金榮原本也是薛蟠「當日的好朋友」,後來薛蟠親近香憐、玉愛二人,便「棄了金榮」,可是薛蟠本是「浮萍心性,今日愛東,明日愛西」,近來又有了新朋友,連香憐、玉愛也被他「丟開一邊」,薛蟠後來也「不大來學中應卯」,昔日由他主導的關係網雖然鬆動,留在學堂裡的人卻仍被這段舊關係牽動。
金榮與賈瑞之所以會站在同一邊,都與薛蟠有關。
金榮曾是薛蟠身邊的朋友,卻因香憐、玉愛的出現而被擠到外面,失去的是原本被親近的位置,因此把兩人看作「類情敵」。賈瑞失去的則是可以依附的好處與靠山,他平日在學中圖便宜、沒行止,又附和薛蟠,從薛蟠那裡圖些銀錢、酒肉與人情上的照應,一任薛蟠橫行,也不加約束,等到薛蟠另有新友,不再親近香憐、玉愛,賈瑞也失去原先可以依賴的關係。
奇怪的是,金榮與賈瑞都不怪薛蟠喜新厭舊,反而把怨氣放在香憐、玉愛身上:金榮怨他們搶走自己的位置,賈瑞則怨他們沒有在薛蟠面前替自己說話、替自己「提攜幫襯」。曹雪芹因此寫道:「賈瑞、金榮等一干人,也正在醋妒他兩個。」
所以,薛蟠雖然沒有在鬧學堂當天出現,但他仍是事件的「影武者」,正因為薛蟠已不大來上學,原先由他牽動的關係開始鬆開,秦鐘才有空間與香憐、玉愛親近;而金榮看見的,也不只是秦鐘和香憐說話,而是另一個少年再一次走進自己始終進不去的關係之中。

風言成刃:未名情意的羞辱
秦鐘入學堂,便等於進入這張早已糾結的關係網,尤其他和香憐、玉愛漸漸親近,原文寫四人「每日一入學中,四處各坐,卻八目勾留,或設言托意,或詠桑寓柳,遙以心照,卻外面自為避人眼目」所謂「八目勾留」,是四個人雖分坐各處,眼神卻彼此追隨;「設言托意、詠桑寓柳」,則是故意找些無關緊要的話題,或借草木風物寄託心意,把不能明說的話藏進暗示裡。
他們不是毫無顧忌地親近,反而正因在意旁人的目光,才更要假裝若無其事;只是越想避人眼目,那些眼神、暗號與欲言又止,便越容易被旁人看出形跡。
這一天,賈代儒先回家去,只留賈瑞暫時管理學堂,秦鐘便趁此和香憐擠眉弄眼、遞暗號,兩人假稱出小恭,走到後院說梯己話。
等秦鐘與香憐到後院說話時,金榮便故意大聲咳嗽。香憐問他:「你咳嗽什麼?難道不許我兩個說話不成?」金榮卻笑道:「許你們說話,難道不許我咳嗽不成?」接著又說:「有話不明說,許你們這樣鬼鬼祟祟的幹什麼故事?我可也拿住了,還賴什麼!」
金榮說「我可也拿住了」,秦鐘與香憐先是「急得飛紅了臉」,連忙追問:「你拿住什麼了?」
這裡的「飛紅」,不只是生氣,更有忽然被人撞見、被迫面對旁人目光的羞窘。他們原本只是避到後院說幾句梯己話,還沒有來得及分說,金榮卻已經把兩人的關係說成見不得人的事。
接著,金榮拍著手笑嚷:「貼的好燒餅!你們都不買一個吃去!」所謂「貼燒餅」,原是把燒餅貼在爐壁上烘烤;金榮藉這個比喻,故意嘲弄秦鐘與香憐貼近,又把他們比成可以公開叫賣、任人取笑的東西,秦鐘、香憐聽了「又氣又急」,只得忙去向賈瑞告狀,說金榮無故欺負他們。
這一連串反應,才真正寫出金榮手段殘酷:他未必真的看見了什麼,卻先把兩人私下的親近說成不堪的醜事;他要的不是弄清楚兩人究竟說了什麼,而是把原本還能藏在後院裡的羞怯與好感,拖到眾人面前,逼他們無從辯白,對秦鐘與香憐而言,最難堪的未必只是被誤會,而是他們還來不及替自己的關係命名,金榮已經替他們下了最污穢的定義。
照理說,秦鐘與香憐既已向暫時管理學堂的賈瑞告狀,事情原本還有被止息的可能;可是賈瑞本來就是舊怨中的一員,心裡早已偏向金榮一方。他雖不好直接呵斥秦鐘,卻拿香憐作法,反說香憐多事,著實搶白了幾句。香憐不但沒有討到公道,反而更受羞辱;金榮見賈瑞偏袒自己,便越發得意,口裡仍說許多閒話。
這正是整場風波真正難以收拾的原因。當本應主持公道的人,本來也是關係網裡懷著怨氣的一方,流言便不會被制止,反而會獲得默許;原本只是後院裡的一次說話,也因此一路變成眾人都能參與的羞辱。

書聲之外:人情、靠山與一堂渾水
金榮越發得意,「搖頭咂嘴的,口內還說許多閒話」。此時,真正被觸怒的人,除了秦鐘、香憐與玉愛,還有――賈薔。
賈薔是寧國府的正派玄孫,父母早亡,從小便跟著伯伯賈珍過日,而堂哥賈蓉與他年歲相近,兩人長期同在寧府生活,因此「弟兄二人最相親厚,常相共處」。賈薔雖非賈珍親子,卻在賈珍的溺愛之下長大;而賈蓉又一向「匡助」他,既是同輩兄弟,也是他在寧府最直接的照應者,他和賈蓉可以說是在同一個屋簷下長大。
後來賈薔搬出去另立門戶,但賈薔與賈蓉的情分並未因此斷開,而秦鐘是賈蓉之妻秦可卿的弟弟(也就是賈蓉的妻弟),因此當賈薔看見秦鐘受辱,自然不能完全置身事外。原文說:「他既和賈蓉最好,今見有人欺負秦鐘,如何肯依?」賈薔想替秦鐘出頭,並不全然出於抽象的是非感,而是因為秦鐘屬於賈蓉所珍重、也因此進入自己人情邊界的人;別人欺負秦鐘,也等於碰到了他與賈蓉共同維繫的關係圈。
可是,賈薔沒有立刻站出來與金榮爭辯。曹雪芹寫他「如今自己要挺身出來報不平,心中卻忖度一番」,因為金榮、賈瑞等人是薛蟠的相知,而自己從前也與薛蟠交好;若正面出頭,事情傳到薛蟠耳中,便可能「傷和氣」。因此,他想的不是如何主持公道,而是「何不用計制伏,又止息口聲,又傷不了臉面」,於是藉口出恭,走到外面,悄悄把寶玉的書童茗煙叫來,「如此這般,調撥他幾句」。
這個「調撥」兩字,正是整場鬧劇轉向的關鍵。
賈薔沒有親自出手,卻把事情交給最容易衝動、也最有條件鬧大的人。茗煙本來便「無故就要欺壓人的」,如今聽說金榮欺負秦鐘,又牽連到自己的主人寶玉,立刻「一頭進來找金榮」;原本還停留在少年間的耳語、猜疑與羞辱,至此變成僕從替主子出頭的衝突。
茗煙一進來便揪住金榮,賈瑞雖想喝止,卻已壓不住局面,接著「一方硯瓦飛來」,書匣被掄出去,砸得「書本紙片等至於筆硯之物撒了一桌」,連寶玉的一碗茶也「砸得碗碎茶流」。金榮抓起毛竹大板,寶玉的小廝鋤藥、掃紅、墨雨也各自拿起門閂、馬鞭蜂擁而上;最後,「眾頑童也有趁勢幫著打太平拳助樂的,也有膽小藏在一邊的,也有直立在桌上拍著手兒亂笑,喝著聲兒叫打的。登時間鼎沸起來。」
到了這裡,學堂已經完全不像讀書的地方,而像一座縮小的賈府:有因親疏而起的偏袒,有因失寵而生的嫉妒,有不肯直接承擔的算計,也有一旦牽涉身分與靠山,便迅速擴大的權力鬥爭。
第九回最令人難過的,不只是金榮說了難聽的話,或茗煙打了人,而是這些少年還不會說「我怕失去你」、「我覺得自己被留在外面」、「我也想被選擇」,便已經先學會了成人世界的方式:把在乎說成猜疑,把失落說成羞辱,把情感交給流言、權勢與暴力來處理。
原本可以一清如水的情意,也就在這一堂課裡,被攪成了一堂渾水。
黃承達 老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