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瑟縮在被中的孩子

謝端輕撫著咕嚕作響的肚子，一手掀開鍋蓋，一陣溫燙的白煙竄出，帶著熟透米飯的微甜氣味，不知怎的又讓他想起那個被他無數次想起的日子。
那年，他不過是個懵懂的孩子，連什麼是死亡都不知道。只知道爹娘沒回來的那個夜晚，他肚子餓得發疼，瑟縮在被裡迷迷糊糊地睡著，又迷迷糊糊地醒來。天色白了又黑，他始終窩在被裡不敢下床。這時，不知從何處飄來的飯菜香驅使著他走出家門，隔壁的陳大嬸正端著洗米水走出來，看見他發白的嘴脣和顫抖的身軀，連忙把他帶進她家屋去。先是盛了碗溫熱的湯給他暖胃，又添了碗白飯遞到他面前。米飯熟透的微甜氣味竄進謝端的鼻子裡，勾出腹中蠢蠢欲動的饞蟲，他囁嚅著連聲道謝，顧不得燙口便囫圇嚥下，那又急又饞的模樣讓陳大嬸先是忍俊不住地笑了出來，接著滿是憐愛的柔聲勸他吃慢點。
謝端抬起頭來，看見她臉上的慈愛和憐憫，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謝端在陳大嬸家吃了幾頓飯，過幾天換李伯伯家喚他過去一塊兒吃粥，獵戶張叔捕獲一頭鹿時，也拉他過去吃了幾天肉。日子一天一天過，小小的謝端就這樣從陳家到李家、張家到林家的……一個小村莊裡的幾十戶人家共同餵大了這個身世坎坷的孩子。

謝端聞著鍋裡熟悉的米飯香味，心裡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怎麼又想起過去了呢？現在的自己已不是那個瑟縮在被裡的無助孩童了。他有一塊田地能耕耘，有足以養活自己的能力，左鄰右舍也數年如一日的照顧他，這是當年的他萬萬沒想到的好結果。
倒是大嬸叔伯們看他長到十七、八歲，該是娶媳婦兒的年紀了，個個自告奮勇的幫他牽線。原以為憑他確如其名的端正人品，肯定馬上找到媳婦兒，沒想到牽好的紅線總在看過他徒有四壁的屋子後就宣告斷裂。是啊，怎麼會有人願意把掌上明珠嫁給一個沒爹沒娘的窮小子呢？因此幾次說媒告吹後，成家之事就這麼延宕下來了。

但謝端並不在意，在他心中，一天天逐漸抽高長大的稻穗，才是不會捨棄他的家人，他更相信現在要有幾分耕耘，日後才能有幾分收穫。因此，他每天晚睡早起的勤奮耕作，常常是晨雞初鳴時就出門，直到月娘升起才捨不得似的荷鋤歸去。

突如其來的陪伴

一日，謝端忙完農務走回家的路上，在路邊的溝渠旁看見一隻大螺。
田螺在田畝溝渠處處可見，但這隻螺不是普通的大，牠的體型幾乎有三升的壺那樣碩大。謝端從未看過這麼大的田螺，眼睛簡直看直了。
他小心翼翼地將螺一路捧回家，放在貯水的大甕裡養著。從此，回家後的謝端多了一件事打發時間，就是端詳這隻大得出奇的田螺，看牠靜靜窩踞在甕底的模樣，不知為何讓人有種歲月靜好的錯覺。甚至，謝端發現自己跟牠說起話來了，嚴格來說是對著牠自言自語，說近日莊稼生長的情況，說自己對於溝渠水量變少的隱憂，說村尾沈婆婆替他說了一門依舊告吹的婚事……而田螺靜靜窩踞在甕底，有時移動到甕沿，成為他沉默的陪伴。
這天，從田裡歸來的謝端一如往常地推開柴門，竟有一陣飯菜香撲鼻而來，他動動鼻子再深吸一口，是熟悉的米飯味沒錯，還夾雜著青菜的香甜。
他走向屋裡，看見桌上已擺妥溫熱的飯菜湯餚，心裡有點兒狐疑，但身體倒是很誠實地先坐下來準備大快朵頤了。或許是沈婆婆想安慰他告吹的親事，特意幫他做了頓飯吧？明天得去道謝才是。謝端邊收拾碗筷，心裡邊這麼提醒自己。
隔天謝端從田野抓了隻兔子，到沈婆婆家去道謝，不巧沈婆婆外出去了。謝端留下兔子，請沈大哥幫忙轉達謝意，便往家裡走去。
一打開門，又是一陣飯菜香撲鼻而來。謝端走進門裡，看見飯菜還是熱騰騰的，而原本扔在桌旁的髒衣服也不見了。他一臉狐疑的往後門走去，卻看見那幾件髒衣褲不但被洗得乾乾淨淨，還整齊的晾在竹竿上。
謝端心裡頓時充滿感激――沈婆婆人太好了吧！親事沒說成也不是什麼事兒，她老人家怎麼如此客氣呢？明天真的得再跑一趟去道謝才是。謝端邊替大螺換上乾淨的水，心裡邊這麼提醒自己。

如墜五里霧的羅生門

好巧不巧，接著一連下了好幾天暴雨，謝端光是在田裡照顧莊稼已忙得分身乏術。每天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家，看到溫熱的飯菜一樣出現在桌上，洗得潔淨的衣服一樣晾乾在竿上時，他的心裡既是感激又是慚愧，已經十來天了，一直勞煩沈婆婆照顧怎麼好意思呢。
於是，隔天出門去田地前，他帶著一些瓜果先過去沈婆婆家，想當面向沈婆婆道謝。
沈婆婆聽完他的來意，困惑的看著他，說道：「這幾天下雨讓我腰腿犯疼，光要從床上起身都得費點工夫了，怎有辦法去你家裡做飯呀。」沈家人證實了沈婆婆的話，幾個串門子的鄰居也過來湊熱鬧，沒人承認自己做了這些事。
正在謝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時，獵戶張叔正要出門，聽說謝端在找替他做飯洗衣的恩人，張叔露出促狹的表情說：「謝小子，是不是因為沒替你找到美嬌娘，你來尋我們幾個老人家開心啊？替你做飯洗衣的明明就是你家媳婦啊，我看過好幾次啦！」
旁邊的李伯伯也拍了一下大腿，說道：「對啊，我也看過！長得白白淨淨的，是個大美人兒。你這小子好福氣啊！是不是怕被別人搶走，才把她藏起來啊？」
連一向穩重的李家大哥也眨著眼說：「這我知道，這就叫做金屋藏嬌，是不是啊？」
謝端被你一個拍肩、他一個眨眼的弄得侷促起來，心中的疑惑也更深了。
鄰居們的神情瞧著不像說謊，每個人都真誠的向他道賀，更好像了結一樁心事般的輕鬆自在。依這情勢看來，要是他再繼續否認下去，場面可能要變得尷尬了。
於是，他只能傻笑著，說些不置可否的應酬話，心裡暗自想著：得想辦法弄清楚才是。

不是金屋也能藏嬌 

翌日，晨雞初啼，謝端跟平常一樣背起工具早早出門，不一樣的是，他並未走到郊野田畝，而是待天大亮時又繞回家屋，悄悄的躲在籬笆邊窺伺。他想知道究竟是誰替自己做飯，而鄰居們口中的美嬌娘又是何方神聖。
正在忖度時，屋內驀地傳出聲響。謝端連忙屏息凝視，只見屋內有一位妙齡少女從養螺的大甕裡鑽出身來，走到灶下準備點火。
這時，謝端按捺不住訝異，連忙起身走進屋內，往養螺的甕裡看去，那隻大如三升壺的田螺只剩下空空的螺殼。他三步併作兩步直往灶下，終於親眼看見這段時日來替他做飯的「媳婦兒」了——是個面容秀麗的白衣少女。

雖是初次見面，但謝端實在有滿腔的疑惑待解，便劈頭如連珠炮似的問道：「你是誰？為什麼出現在我家？為什麼要替我做飯？為什麼你從甕裡出來？」
少女被這一連串的問題逼得侷促不安，轉身就想往甕的方向逃去，但被謝端擋住了去路。
眼見無望逃離現場，少女只好回轉身來，如實答道：「我是天河裡的白水素女，天帝哀憐你自幼失親，卻能恭敬謹慎，安守本分的做人，實屬難得。便命我來暫且替你看守屋舍、張羅飯菜，讓你在十年內致富，並娶妻成家，待我任務完成自能離開。
但是，你的窺探讓我身分曝光，我不宜再留下來，得離開這裡了。日後你要像往昔一般自己煮飯、料理家務，依你對農務的勤奮，再加上捕魚、採藥等收入，要維持基本生計應該不成問題。我也會將螺殼留下來，記得用它來貯放米穀，可以保你糧食不虞匱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