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杜子春傳〉是唐傳奇中的志怪名篇。
人總是擺脫不了人倫關係、七情六慾,這是人們無法割捨的牽絆;唐傳奇的〈杜子春傳〉,講述在想要超脫凡俗的求仙之路上,必須通過種種棄絕人性的嚴厲試煉──唯有徹底放下人性,才有可能得道成仙;那麼,你是要選擇成仙、還是做個人呢?令人不勝唏噓!
人性試煉開場了
北周、隋朝間有個放浪不羈的富公子杜子春,每天遊手好閒只知享樂,在繼承家業不久之後,便散盡家產一貧如洗。原先一起遊樂的親朋好友,瞬間刻意遠離不再聯絡,他只好流落街頭。某天他衣衫破爛走在街上,肚子餓得咕咕作響痛苦不堪,不禁仰頭嘆息。
這時有個拄著拐杖的白髮老人向他走來,問他為何嘆息?杜子春怨恨親朋好友們竟然無情無義,不願救濟他。
老人嘆了一口氣說:「你需要多少錢才夠花?我可以給你。」
杜子春驚訝地睜大眼睛,不敢相信有這等好事,便小聲地說:「若有……三、五萬錢……就可以維持生活了。」老人皺眉說,不夠吧?你再算清楚往後的生活所需!那就十萬,杜子春興奮的回答。老人說,應該還不夠唷!杜子春心想,這老人該不會想戲弄我吧!於是故意獅子大開口說:「那要一百萬才夠。」老人仍然說,還不夠。杜子春漸漸失去耐心,隨便說:「那我需要三百萬,你給得起嗎?」
老人笑著從袖子裡掏出一串錢讓他先買食物填飽肚子,對他說剩下的你明天正午到西街的波斯府宅來拿,還提醒他可別遲到哦!杜子春飽餐一頓後,睡到隔天中午才起床,半信半疑前往赴約,想不到老人真的給了他三百萬錢,然後沒留下姓名就消失了。

仍然還陷溺紙醉金迷嗎?
杜子春意外獲得三百萬錢,想著這一輩子也花不完了。於是又開始和朋友們花天酒地,盡情享樂,不到二年就揮霍殆盡,又從名貴服飾到粗衣,從騎馬到乘驢、再到徒步,一如當初。只好再次回到街上流浪,還仰天長歎朋友們怎麼沒有人願意雪中送炭。
剛一長嘆,那位老人又出現在他面前,拉著他的手說:「嘖嘖!你怎麼又變成窮光蛋了呢?不過我還是會幫助你,要多少錢?你說吧!」杜子春羞愧得不好意思開口,最後在老人再三安慰下,給了他一千萬錢。杜子春向老人表明決心,一定會好好運用鉅款,置辦家產,勤儉過日。
誰料,杜子春過慣了豪奢的生活,錢一到手又心思翻然,揮金如土,縱情如故。不到三、四年間,他再一次兩手空空,甚至比過去還要貧困,流落街頭。
充滿考驗的求仙之路
這時老人又出現了,他羞愧得用手捂著臉快步躲開,不料老人卻一把抓住他說:「你想躲到哪裡去?我再給你三千萬錢!若你要還不改過自新,那就窮困一輩子吧!」
杜子春哭著對老人懺悔說,我的親戚朋友只能共享樂,卻不願同甘苦,而你這個陌生人反而不斷幫助我,我一定要做出一番大事,才對得起你。今後我要痛改前非做公益,周濟天下孤兒寡母,讓他們生活無虞!
老人欣慰地說:「這才是我幫助你的初衷啊!處理完善後,明年七月十五中元節,你到老君廟前那兩棵檜樹下等我吧。」杜子春於是買了一百頃良田,建了一百多間房子,遍召全國孤兒寡母免費入住,並提供他們生活所需的物資,還救活了無數災民。之後,他如期在中元節來到了老君廟前。
他遠遠就看見老人在樹下愉快地吹著口哨唱歌。見到杜子春後,微笑點點頭,不說話拉著他登上華山雲台峰。入山後,七彩雲朵繚繞空中,只見一幢無比高大的房舍,周圍盡是仙鶴圍繞屋頂飛翔。杜子春小心翼翼地推開門進屋,房子中間有一個煉丹藥的爐子,爐內紫光閃耀,有九個玉女環繞著看顧爐火,前後還有青龍、白虎看守著。此時老人穿著黃色道袍、戴著黃色頭冠,成了仙師。他拿出三個白色藥丸、倒了一杯酒給杜子春,請他吃下去,接著又拿來一張虎皮,鋪在地上坐了下來,嚴肅告誡杜子春說:「從現在開始,不管你看見甚麼、聽到甚麼,絕對不能出聲。不論是凶神惡煞、使者夜叉,或者地獄猛獸,甚至你的親友家人,都不是真實的,你必須全程保持靜默,千萬記住啊!」仙師說完就不知去向了。──這是杜子春求仙之路與嚴苛考驗的開始。

仙師剛走,幻境便紛至沓來。
在幻境中,他看見猛虎毒蛇,看見雷電霹靂,甚至在地獄中受盡酷刑,他都不發一語──
杜子春看見外面人馬奔騰,一個披著黃金鎧甲的大將軍,帶領幾萬士兵,金光閃閃而來。杜子春假裝沒看到,自在喝著茶吃點心,士兵們大聲呵斥杜子春是什麼人,見了大將軍還不回避?然後一齊喊著殺了他!射死他!杜子春仍裝作沒聽見,大將軍只好怒氣衝衝地帶著隊伍離開了。
過了一會兒,又來了一群的毒蛇猛獸,張牙舞爪撲向杜子春,他仍不動聲色,繼續吃喝,毒蛇猛獸也就散去了。
突然之間雷電交加大雨滂沱,天昏地暗伸手不見五指,滾滾的浪濤湧現到杜子春的坐位前,即將把他滅頂,他仍端坐著連眼皮也不眨一下。而後那位大將軍又領著一群面目猙獰的厲鬼前來,命令杜子春說出姓名,如果不說,就把他丟入油鍋!杜子春仍不開口。這時鬼怪們又把他的妻子抓來綁在臺階下,用鞭子打、用刀子砍、用利箭射、用熱鍋煮,妻子忍受不了轉頭向杜子春求救,杜子春始終不理不睬。最後大將軍命令左右,把杜子春斬了。
杜子春被斬首後,鬼卒把他拖著去見閻王。閻王一見杜子春,怒氣衝天說:「打入地獄去!」於是杜子春受盡了上刀山、下油鍋、入石磨、進火坑的所有地獄酷刑,然而他心裡牢記著仙師的叮囑,都咬著牙挺了過來。
閻王看他不肯屈服,放聲說:「下輩子讓你做女人吧!」於是將杜子春轉變成女兒身,投胎為縣丞家的女兒。原來,一個男人要接受人世間最嚴酷的考驗,是讓他進入一具女性的身體。
終極考驗――怎樣放下人間「愛」的包袱?

杜子春成為女子,自幼多病,飽受針砭疾病之苦,杜子春始終記得道士所言,不發一聲──這是身體病痛考驗;長成後姿容絕代,卻被家人視為啞女,「親戚相狎,侮之萬端,終不能對。」──因為美貌而遭辱,也只能閉口忍受的考驗;同鄉有進士求娶,婚後他經歷生育之苦,撕心裂肺的產程──為了求仙,他依然沒有開口。直到丈夫為了逼他說話,抱起他們的孩子,狠狠摔在石上。眼見愛子慘狀,杜子春終於忍不住,「呀」的慘叫一聲──「乃持兩足,以頭撲於石上,應手而卒,血濺數步。子春愛生於心,忽忘其約,不覺失聲云:『噫!』」
「呀」的一聲剛喊出口,他便從大夢中醒來,發現仍坐在雲台峰的道觀中,仙師也在面前打坐。所有的忍耐,就在這一刻功虧一簣。突然間熊熊烈火,把整間屋子燒毀了。仙師提著杜子春的頭髮扔進水甕,火就熄滅了。
幻境結束,道士嘆道,仙丹功虧一簣,你與升仙也只差一步:「吾子之心,喜怒哀懼惡欲,皆能忘也。所未臻者,愛而已。」仙師說,「在你的心裡,喜、怒、哀、懼、惡、欲都可以克服,只有『愛』還放不下。盧生摔你孩子的時候,你若不出聲,我的仙丹就能煉成,你也就能成仙了。可惜啊!仙才難得!我的藥可以重煉,而你還是回到人間去修煉吧!」說完便化成一縷輕煙消失了。
杜子春返家後自愧忘誓,想要重尋仙師,然而當他行至雲臺峰時,已經杳無人跡。
杜子春從一個浪蕩子,一再重蹈揮霍覆轍後,終究看破錢財富貴、放棄利己安樂,甚至家庭倫理與仁義。雖然逐步放下了人間包袱,但這場磅礡的求道之旅,他沒有通過更為本質的棄絕「人情」終極考驗,親情難捨的成仙之路失敗了,最後他還是選擇了「愛」,保住「人」性。而這本是沒有對錯的眾生相,有的,只是我們的選擇;那麼你呢?你最想要什麼?……
日本著名作家芥川龍之介在1920年發表的一篇短篇小說〈杜子春〉,取材自唐傳奇的這一名篇。故事正是描述一個傾盡財富的落魄公子杜子春,巧遇神仙鐵冠子(原形或為呂洞賓),但內容情節側重在不忍父母受苦的孝道上。以下連結亦可一併參看:
商瑈 老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