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憾」人生的歐陽脩（一）

歐陽脩的詩、文、詞皆負盛名。除《六一居士集》，和較莊雅的《六一詞》、較艷冶的《醉翁琴趣外編》等詞集外，還有《新唐書》、《新五代史》等史著。他並領導北宋詩家，反對當時流行的雕飾浮華的「西崑體」，為宋詩奠定下良好基礎。
但天資剛健又見義勇為的他，在如此光芒四射的背後，自然也會伴隨著貶謫流離的仕途辛酸。不過他都志氣自若地，以「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的心境泰然處之。所以能夠窮盡山林佳勝、四時美景的無窮之樂。他的詞風也因此兼有婉約深摯與疏朗明快的風格，不見傷痕痕跡。

四歲而孤，敏悟過人，由母親鄭氏親自教導、用荻草在地上畫字學書的宋代文學之父：一代儒宗歐陽脩（1007-1072），年輕時，在舊書箱中發現了唐賢韓愈的遺稿，讀後仰慕不已，至於忘了寢食，遂立志要與之並駕齊驅。老了時，則他以一老翁，悠然自得地沈浸在藏書萬卷、三代金石遺文千卷、琴一張、棋一局、酒一壺等五物間，自號為「六一居士」。我國文學史上著名的古文名家：三蘇、曾鞏、王安石等，多出其門。

宋人特有的理性色彩

詞對歐陽脩來說，是在文以明道、詩以美刺外的感情宣洩口；但他的婉約情詞不但不落俗鄙，復能言近旨遠地呈現出深刻意蘊，展現宋人特有的理性色彩和理性思致，是為歐詞一大特色。

歐詞多情而理性。因「青春才子有新詞，紅粉佳人重勸酒」而填詞的他，由於能夠擺脫「言志、載道」的束縛，所以詞中頗多閨情離愁的題材，婉約雋永、輕柔嫵媚，不脫《花間》與南唐餘緒；但是他的閨情詞復能展現文人雅趣，不落俗套，王國維說：「詞之雅、鄭，在神不在貌。永叔、少游雖作艷語，終有品格。」例如他有一首描寫夫妻閨房情趣的〈南歌子〉，全詞寫來恩愛脫俗，傳神又活潑，深受後人喜愛：

鳳髻金泥帶，龍紋玉掌梳。去來窗下笑相扶。愛道畫眉深淺入時無。
弄筆偎人久，描花試手初。等閒妨了繡功夫。笑問雙鴛鴦字怎生書。

該詞寫新婚夫婦甜蜜、熱烈的愛情生活。
晨起，新嫁娘用金泥帶束起了鳳凰式的髮髻，再插上刻有龍紋的玉製掌形梳子，然後兩人便開始流連閨房、恩愛調笑。詞意淺顯，不假雕飾，夫妻間恩愛的情意表露無遺。
「笑相扶」、「偎人久」，雖然寫得露骨卻很真實；「弄筆」又何其不勝嬌羞狀！使人不致有流俗之想，「終有品格」是也。
而如此妨害了繡功夫，理當趕緊把握時間才是，她卻又心不在焉、別有所指地淘氣問道：「雙鴛鴦」字怎樣寫？含蓄醞藉卻滿蓄的無限深情，在詞中盪漾開來。
全詞讀來情味雋永，令人賞玩再三，為閨情詞之高格者。

〈玉樓春〉的無憾人生

小令而能內蘊言近旨遠的深意，是歐公情詞的特色，無怪乎劉熙載說：「馮正中詞，歐陽永叔得其深。」如〈玉樓春〉，便是歐詞中極能展現其生命情調與態度者：

尊前擬把歸期說。未語春容先慘咽。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　　
離歌且莫翻新闋。一曲能教腸寸結。直須看盡洛城花，始共春風容易別。

在這首〈玉樓春〉中，我們看見了歐陽脩的用情態度。他無疑是多情的；但是對於離合聚散，他雖有不忍，卻不耽溺。反之，他勸人「離歌且莫翻新闋」，因為「一曲能教腸寸結」啊！這裏反映了他的「莫為傷春歌黛蹙」人生觀。他教人不要把心緒停留在傷逝的憂傷中，且把憂傷的情緒拋除，轉為對有限人生的雅賞。
尤其他說：「直須看盡洛城花，始共春風容易別」，正面提出他的人生態度。他勸人就好好珍惜眼前的一切美好吧！趁著洛陽花還美（亦可視為人生所有佳境代稱）的時候，就盡情地觀賞、把握吧！如此，即使春盡了，就算有一天要離開了，也已經了無遺憾地實現「無憾」的人生了。

在多情的「情癡」之餘，於此可見歐陽脩更有一份通達、飛揚的人生意興，能夠將失意轉為豁然，化悲慨為欣賞。無怪乎遭貶謫時，卻能在「環滁皆山」的窮山中，寫出興味十足、「林壑尤美」的〈醉翁亭記〉，他自己更是與眾賓歡飲，「蒼顏白髮」地太守頹然而醉也。

在一張一弛之間，歐陽修的情感收放自如，所以蘇洵說他：「揖讓進退，最有姿態。」
這就是歐陽脩雖然一再被貶，但其詞境卻始終保持「鳥歌花舞太守醉」、「籃輿酩酊插花歸」的多情深摯，心境一向不失疏朗遣玩的原因吧！.....

(待續，「無憾」人生的歐陽脩（二）)

張麗珠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