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中的北宋社會素描

經唐、五代的發展後,由溫庭筠和李煜所代表的言情與言志兩種詞風,在宋詞發展中約略分為三期,分別是:晏殊、歐陽脩所代表的婉約小令詞;柳永、蘇軾代表的慢詞長調興盛期;周邦彥代表的、講求藝術技巧的格律派全盛期。

詞歷經唐、五代的發展後,由溫庭筠和李煜所代表的抒情言志兩種詞風,分別在接下來的宋詞中,得到了不同的繼承與發揚。

「北宋詞」可以約略分為三期:分別是北宋初由晏殊、歐陽脩所代表的,不脫五代詞風的婉約小令詞;接著,柳永、蘇軾代表了慢詞長調興盛期;再來則是周邦彥代表的、講求藝術技巧的格律派全盛期。

說到文學,我們總是說「唐詩、宋詞」;在文學史上,宋詞的地位媲美唐詩,是我國具有代表性的韻文文學。所以接著要來談談:為什麼宋代社會能夠孕育出如此碩果的文學成就?
北宋初歷經太祖與太宗的開疆肇基、真宗與仁宗的長期內治,社會上呈現著五代紛擾以來久違了的承平氣象。
農業的生產水平高於盛唐;火藥、指南針、活字版,標示了科學文化的銳進;造船、礦冶、紡織、製瓷、造紙等手工業發展;真珠、匹帛、香藥、書畫、珍玩、犀玉等買賣;還有「直至三更」、「車馬闐擁,不可駐足」的夜市,以及不可勝數、燈燭輝煌的酒肆,都宣示了宋代的經濟繁榮、文化鼎盛。

《東京夢華錄》的記載:

詞中的北宋社會素描

「垂髫之童,但習鼓舞;班白之老,不識干戈。」
「舉目則青樓畫閣,繡戶珠簾;雕車競駐於天街,寶馬爭馳於御路。」
「金翠耀目,羅綺飄香。新聲巧笑於柳陌花衢,按管調弦於茶坊酒肆。」
「集四海之珍奇,皆歸市易;會寰區之異味,悉在庖廚。」

在在可以窺見宋代社會物阜民豐。


尤其,偃旗息鼓、偃武修文的北宋政策,更推波了盛世熙攘、歌舞昇平的社會氣象。上自宮廷、顯宦,下至士夫、走卒,甚至妓籍,幾乎人人都能唱詞填詞。《宣和遺事》有一個故事:

上元節元宵夜,張燈結綵、燈市如晝。依俗這一夜可以通夜觀燈賞月、狂歡不歸,是平日深居閨中的宋代婦女僅有的自由外出機會。宣和年間一個上元夜,徽宗親臨端門觀燈,並在宮門外賜酒觀燈者。一名女子飲後卻竊取了飲用的金杯,衛士將她押到御前問罪。女子卻即席譜寫〈鷓鴣天〉:

月滿蓬壺燦爛燈,與郎攜手至端門。貪看鶴陣笙歌舉,不覺鴛鴦失卻群。
天漸曉,感皇恩。傳宣賜酒飲杯巡。歸家恐被翁姑責,竊取金杯做照憑。」

於是徽宗很高興地賜給她金杯,還派衛士送她回家。

詞中的北宋社會素描


另外《貴耳錄》也有一段風流韻事:宋徽宗與名詞人周邦彥同時喜歡汴京名妓李師師,經常紆尊降貴地微服夜幸其家,後來並築一條通道從內宮通往她的住處。一日,周邦彥正與師師談笑間,忽聞皇帝到來,詞人只好連忙躲入床下;徽宗則喜不自勝地拿出一顆江南初貢的新橙,送給師師。事後周邦彥填了一首〈少年游〉:

詞中的北宋社會素描

并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指破新橙。錦幄初溫,獸香不斷,相對坐調笙。
低聲問:向誰行宿?城上已三更。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詞中詳細描述皇帝獻橙的欣喜誇耀之情,以及厚顏央求留宿閨中的調情語。後來徽宗聞詞而驚,怒罪周邦彥廢弛職事,解送出京。逾數日又到師師家時,正值師師送周歸來,愁眉淚睫,帝問:「復有詞否?」師師奏以〈蘭陵王.柳〉,詞中有愛帝京語,徽宗喜,復召為大晟樂正。
宮廷軼聞,不盡可信,但是一幅幅佳節遊賞的盛世太平圖,流露了宋代君臣普遍好詞的事實。

遊宴的侈靡、歌樓舞榭的櫛比鱗次,助長了音樂文學的詞的流行。詞就在宋代社會十里笙歌、萬戶羅綺的繁榮沃壤中,得到了蓬勃滋長、多元發展的養分,並出現作手如雲、絢麗多采的詞壇盛況。

詞中的北宋社會素描

於是詞人們唱不完的:

「彩袖殷勤捧玉鐘,當筵拚卻醉顏紅」、
「才子詞人,自是白衣卿相……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歌女們也唱著:
「舞餘群帶綠雙垂,酒入香腮紅一抹」、
「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戶外綠楊春繫馬,床頭紅燭夜呼盧,相送還解有情無?」……


「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的社會條件,

造就了北宋初期、直到蘇軾以橫放傑出之態崛起詞壇前,
幾乎都是五代詞的閒情描寫──綠窗朱戶、紅樓惆悵的詞風延續,
和風流韻致的閒適生活素描。

  

張麗珠  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