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尺直尋

「枉尺直尋」字面上是彎曲一尺,換得一尋的伸展,後來常用來比喻犧牲較小的部分,以取得較大的收穫。但《孟子》的原典提醒我們,還需要衡量被拿來交換的,究竟只是身段的調整,還是生而為人的是非準則妥協。

枉尺直尋

「枉」是彎曲,「直」是伸展。
東漢趙岐為《孟子》作注,說一尋是八尺。「枉尺直尋」指彎曲一尺而能求得八尺的伸展。若只按長短計算,這筆交易自然顯得划算。
例如一把以竹為骨的折扇,合攏時只占掌中一握,張開後卻能撐起寬廣的扇面。
折扇之所以開合自如,並非因為扇骨可以任意扭轉,而是每一根都守在應有的位置。扇面可以聚攏,形態也能改變;唯有支撐全局的骨架,不容錯位。

枉尺直尋

《孟子.滕文公下》記載,學生陳代認為,孟子不去拜見諸侯,只是拘守小節。倘能前往,或可引導君主施行王道,至少也能成就霸業。
陳代引用《志》中的話:「枉尺而直尋。」勸說老師稍作退讓,以落實政治理想。單從結果衡量,這一尺之屈,確有其理。

陳代計算的是得失比例,孟子重視的,卻是被拿來交換的那一部分究竟是什麼?今日既能枉尺,來日是否也會枉尋?許多界線並非突然斷裂,而是在一次次「這次就算了」的姑息之中,漸漸模糊。

孟子接著說起的春秋時代王良的故事。晉國卿大夫趙簡子(趙鞅),請善於駕御的王良替寵臣嬖奚駕車打獵,他遵循正途駕車,奔走整日仍一無所獲,因而被批評為天下最差勁的車夫。

枉尺直尋

第二次,他改用「詭遇」的方式,遷就射手。短短一個早晨,便獵得十隻,轉眼又被讚為天下最好的車夫。於是趙簡子想讓他專門替嬖奚駕車,王良卻拒絕了。
他看得分明:依循法度,終日空手;離開正道,竟能一朝滿載。嬖奚只看收穫;王良更在意馬車駛向何方。
孟子因此說:「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先使自己屈曲不正的人,很難再去匡正別人。

生活中,有些低頭並非折損。提案遭到否決,斂下鋒芒重新整理;爭執之中,先緩下語氣,聽對方把話說完,也不表示立場動搖。如同折扇,合起並非示弱,而是把舒展留給合宜的時刻。改變的是表達方式,方向依舊不變。

另外還有幾個同樣帶有退讓意味的成語,著重之處並不相同:
「權宜之計」著眼於因應眼前情勢;「委曲求全」是壓下個人感受,以保住關係或大局;「忍辱負重」強調因肩負責任而承受屈辱;「以退為進」則是以後撤作為重新取得主動的布局。

枉尺直尋

與「枉尺直尋」意象上最接近的是《易經.繫辭》的「尺蠖(ㄏㄨㄛˋ,毛毛蟲)之屈」。尺蠖前進,一屈一伸,先屈身,後伸展,以一種類似 Ω 的方式前進,因此常用來比喻暫時蟄伏,以待日後施展。
兩者雖都有先屈後伸的形貌,重點並不同:「尺蠖之屈」著重蓄勢;「枉尺直尋」則像一筆交換,同時深究所屈的那一尺,是否丟失基礎信念。

倘若調整的只是方法,退一步未嘗不是智慧;但若被折彎的是自身之正,所得再多,也未必稱得上真正的伸展。例如報告上的數字經過美化而失真,商品瑕疵遭到隱瞞,眼前或許省下麻煩,卻也讓規範的邊界逐漸鬆動。

「枉尺直尋」提醒我們,處事如同一把徐徐展開的折扇:收放之間自有餘裕,曲直之際仍見分寸。


商育滿 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