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九重城闕煙塵生,千乘萬騎西南行。……
――白居易〈長恨歌〉
至德二載(757年)九月,長安收復。
消息傳到成都,朝野上下終於鬆了一口氣。兩年前,安祿山起兵,潼關失守,長安淪陷,大唐最繁華的都城第一次落入叛軍之手。那一年,七十一歲的李隆基(唐玄宗)倉皇西逃,一路入蜀。沒有人知道,這位做了四十多年皇帝的老人,還能不能活著回來。
如今,長安終於回來了。所有人都認為,李隆基也該回家了。可歷史偏偏沒有按照人們想象的方向發展。

李隆基沒有立刻啓程。不僅如此,他還派人告訴長安,自己願意留在成都終老,希望把劍南道劃歸上皇,餘生就在蜀中安度,再不返回故都。這是一個很容易被忽略,卻極不尋常的決定。
因為長安,不只是大唐的都城。那是李隆基生活了七十多年的地方。他在那裡出生,長大,登基,也在那裡開創了開元盛世。興慶宮,是他由藩王舊宅擴建而成;花萼相輝樓,是他最喜歡登臨遠望的地方;曲江春宴、勤政聽政、萬國來朝,都發生在那裡。
對於別人來說,長安是一座城。對於李隆基來說,長安就是他的一生。這樣一個人,為什麼在故都失而復得的時候,反而不願意回去了?
如果只是因為年老體衰,解釋不了。如果只是因為眷戀成都,也解釋不了。真正的原因,其實只有一句話――長安收回來了。可長安,已經不是他的長安。
一年前,太子李亨在靈武即位。隨後,李隆基下詔,自稱上皇,把皇位正式交給了兒子。
從那一天開始,長安城裡真正的主人,已經換了。李隆基當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因為,他年輕的時候,也曾親眼見過類似的一幕。他的父親退位之後,仍然是太上皇,卻已經不是天下真正的主人――皇位可以讓。權力,卻不會同時屬於兩個人。這一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所以,當長安重新回到李唐手中的時候,他想到的,不是榮歸故里,而是留在成都。至少,那裡沒有新的皇帝。至少,那裡還能保留幾分體面。

然而,就在這時,長安派來了使者。使者帶來一封信。寫信的人,是新皇帝李亨,信裡的話,極盡恭敬。他說:“請父皇還京,我仍願侍奉左右,復為太子。”
如果只看文字,這像極了一封兒子寫給父親的家書。可李隆基看完之後,卻久久沒有說話。
因為他知道,這封信真正重要的,不是「請父皇回來」。而是「我仍願復為太子」。這句話,沒有人會相信。李亨不會相信。李隆基不會相信。滿朝文武更不會相信。
天下已經有了皇帝,就不可能再回到太子的時代。可這句話又必須寫。因為這是寫給天下看的。它告訴所有人,新皇帝尊敬父親,皇位來得名正言順。至於皇位會不會真的還回去,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必須這樣說。
李隆基緩緩放下書信,望向北方。那裡,是他離開了兩年的長安。也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地方。只是這一次,他忽然發現,自己最難面對的,不是安祿山,不是戰火,不是廢墟。而是一個必須重新認識的事實――從今以後,長安仍然叫長安。皇宮仍然叫皇宮。可那裡,已經住著另一個皇帝。而他,要以另一個身份回去。
這一趟北歸,看似回家。其實,是去完成一個皇帝最後的一次告別。
他親手培養了自己的繼承人
李隆基大概不會想到,晚年最大的對手,不是安祿山。而是自己親手培養出來的兒子。準確地說,不是李亨這個人。而是李亨身上那套越來越像自己的帝王心術。

很多人後來談起玄宗與肅宗,總喜歡把故事講成一場父子反目。可如果把時間往前推二十多年,你會發現,他們之間真正發生的,不是反目,而是傳承。只是這種傳承,並不是一句一句教出來的。而是一天天活出來的。
開元二十六年(738年),李亨被立為太子。那一年,他已經二十八歲。在唐朝,二十八歲才成為太子,並不算早。更重要的是,在他之前,前太子李瑛剛剛被廢,與另外兩位皇子一起死於一場震驚朝野的宮廷風波。整個東宮,幾乎還殘留著那場政治風暴的余溫。
李亨站進去的時候,看見的不只是太子的位置。還有這個位置曾經留下的血跡。從那一天起,他便知道,太子並不是天下最安全的人。恰恰相反。距離皇位最近的人,往往也離危險最近。
而這一切,李隆基當然知道。因為年輕時的他,同樣是在宮廷鬥爭中一步步走出來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個過於強勢的太子,會威脅皇權;一個過於軟弱的太子,又不足以承擔天下。

所以,他始終在尋找一種平衡。太子要存在。卻不能強大。太子要有威望。卻不能擁有自己的朝廷。這幾乎成了玄宗晚年處理東宮問題的一條原則。
於是,朝廷裡出現了一種奇怪的局面。一方面,李亨是名正言順的皇位繼承人。另一方面,他身邊任何稍微強大一點的力量,都會引起警惕。韋堅如此。皇甫惟明如此。後來杜氏家族也是如此。每一次風波發生,玄宗都沒有直接廢掉太子。但每一次,他都默許太子身邊的人被削弱。
在李隆基看來,這是駕馭朝局。在李亨看來,卻是另一種感受。他漸漸發現,真正能夠依靠的人越來越少。為了保住東宮,他不得不一次次與妻族劃清界限,一次次沈默,一次次低頭。慢慢地,他學會了一件事情――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包括自己的父親。
玄宗並沒有刻意把兒子培養成這樣。他只是一直按照一個皇帝的方式思考問題。可對於太子來說,這二十多年,卻是一堂漫長的生存課。他每天學到的,都不是怎樣治理天下。而是怎樣活下來。
玄宗希望培養的是一個穩重、克制的繼承人。李亨最終學會的,卻是戒備、隱忍和猜疑。這兩者,看起來十分接近。可真正坐上皇位以後,卻會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很多年以後,人們都會覺得肅宗處處防備父親。其實,那並不是他登基以後才學會的。而是在東宮二十多年裡,一點一點養成的。
一個長期生活在猜疑中的人,擁有權力以後,首先想到的,不是如何使用權力。而是如何不再失去它。直到這時,李隆基依然沒有意識到,自己精心維持了二十多年的帝王平衡,已經悄悄改變了兒子。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保護皇位。卻沒有發現,他也在塑造未來的皇帝。而皇帝最可怕的地方,從來不是他學會了怎樣掌握天下。而是他學會了,怎樣防備最親近的人。
後來發生的一切——馬嵬驛的分道、靈武的稱帝、望賢宮的拜舞、興慶宮的遷徙——都不是突然發生的。它們的種子,早已埋在這二十多年的太子歲月裡。只是李隆基直到晚年,才終於看見它們長成了什麼模樣。
馬嵬驛,他們走上了兩條路
天寶十五載(756年)六月。潼關失守。這個消息傳到長安時,大唐的命運已經來不及挽回。
潼關是關中的門戶,也是長安最後一道屏障。潼關一破,叛軍面前便是一馬平川。曾經繁華無比的帝國都城,再沒有任何險可據守。
六月十三日凌晨,天還未亮,太監悄悄打開延秋門。隨行的人很少。高力士、楊貴妃、皇子皇孫,以及少數禁軍護衛。這位做了四十多年皇帝的老人,沒有舉行任何儀式,也沒有向滿朝文武告別,就這樣離開了長安。他不知道,自己這一走,形同永別。
一路向西。到了咸陽望賢宮,宮中早已人去樓空。沒有御膳,沒有儀仗,也沒有人迎駕。飢餓之中,楊國忠好不容易買來幾張胡餅,皇帝和皇子們分食充飢。
後來,當地百姓送來了飯食。有人一邊遞飯,一邊指著皇帝大罵。罵他輕信奸臣。罵他錯殺忠良。罵他把天下弄成今天這個樣子。李隆基沒有發怒。他只是低著頭,輕輕說了一句:「都是朕的過錯。」這是史書裡極短的一句話。卻也是李隆基一生極少數公開承認自己錯誤的時候。
幾天之後,隊伍來到馬嵬驛。這裡發生了後來人人皆知的一幕:陳玄禮率禁軍殺死楊國忠,逼迫楊貴妃自盡。

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閏人未識。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九重城闕煙塵生,千乘萬騎西南行。……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花鈿委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白居易〈長恨歌〉
李隆基沈默了很久。最後,他還是讓高力士把那道命令帶了過去。很多人後來把馬嵬驛看作玄宗人生最大的悲劇。其實,對於李隆基來說,更大的打擊,還在後面。

楊貴妃死後,隊伍繼續向西。可走著走著,他忽然發現,太子不見了。派人去找。回來的人稟報說,百姓攔住了太子的馬,請太子留下,率軍收復長安。太子決定,不再入蜀。李隆基愣住了。按照原來的計劃,父子應該一起前往成都,穩定朝廷,再圖恢復。可現在,李亨選擇了另一條路。這是父子二人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分開。
史書只記下四個字:「上仰天嘆。」李隆基抬頭望天,長長嘆了一口氣。沒有憤怒。沒有斥責。更沒有命人把太子追回來。他只是讓高力士把太子的家眷、衣物送過去,又撥給太子兩千兵馬。最後,只說了一句話:「好自為之。」這一幕,很容易被後人理解成父親成全兒子。
其實,沒有那麼簡單。李隆基當然知道,太子一旦擁有自己的軍隊,就擁有了獨立的可能。可他更知道,此時的大唐,經不起第二場內亂。叛軍已經逼近長安。如果父子再起衝突,天下就真的散了。所以,他退了一步。這一退,不只是讓太子離開。也是把未來的一部分,交到了兒子手裡。
後來很多人都說,李亨是在馬嵬驛抓住了機會。這話沒有錯。但還有另一半事實。如果沒有李隆基最後的點頭,李亨未必能夠順利北上。命運有時候就是這樣。看似一個人在向前走,其實另一個人也在後退。
只是當時,他們都沒有意識到。一個向北。一個向西。從馬嵬驛開始,兩條道路再也沒有交匯。
李亨走向靈武,也一步步走向皇位。李隆基走向成都,也一步步走向上皇。父子二人依舊都在為大唐奔走。只是從這一天開始,他們已經不再朝著同一個方向努力。
後來,人們總把靈武稱帝看作父子關係的轉折。其實真正的轉折,不在靈武,而在馬嵬。因為皇位是在靈武決定的;可命運,卻早已在馬嵬分開了。
長安收復以後,真正的戰爭才開始
至德二載(757年)九月,長安光復。這是安史之亂爆發以來,唐朝最振奮人心的一場勝利。……(文未完,請繼續閱讀〈歸去已無來時路――李隆基與一個盛世的落幕(下)〉)
作者:眉眼似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