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公,一個失敗的武將,卻贏了整體華人的精神世界

關羽敗走麥城,被東吳所殺;沒有人會去猜想,一個死去的武將,會在未來一千八百年的時間裡,擁有比生前更漫長的生命。同一個關羽,卻擁有許多不同的身份,朝廷忠臣、道教護法、佛教伽藍,一個屬於三國的關羽,慢慢變成了屬於整個中華文明的關公。

關公,一個失敗的武將,卻贏了整體華人的精神世界

公元220年冬天,關羽敗走麥城,被東吳所殺


這一年,沒有人會想到,他會成為中華文化中最有影響力的人物之一。對於那個時代的人來說,關羽只是三國亂世中一位戰敗的將軍。天下還沒有統一。劉備還在白帝城悲痛欲絕。司馬氏還只是曹魏政權中的一個家族。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未來的天下歸屬,沒有人會去猜想,一個已經死去的武將,會在未來一千八百年的時間裡,擁有比生前更漫長的生命。如果我們把歷史停留在這一刻,關羽其實並不特別。他沒有像曹操那樣統一北方,沒有像諸葛亮那樣影響後世千年,也沒有像韓信、霍去病那樣建立足以改變時代的赫赫戰功。
他只是蜀漢集團重要的將領之一。勇猛,善戰,也驕傲。

翻開《三國志》,這種真實感更加明顯。陳壽為關羽單獨立傳,《關羽傳》全文不過953字。這不是陳壽刻意輕視關羽,而是在他的歷史坐標裡,關羽的重要性,本來就沒有後來那麼突出。
陳壽評價關羽,只用了八個字:“萬人之敵,剛而自矜。”前四個字,是贊譽。後四個字,是定評。“萬人之敵”,說明他勇冠三軍,是難得的猛將。“剛而自矜”,說明他剛強,也自負。這八個字,幾乎概括了關羽的一生。

關公,一個失敗的武將,卻贏了整體華人的精神世界

他曾在萬軍之中斬顏良,使曹操感嘆“真乃虎將”;也曾威震華夏,令曹魏一度震動。可同樣也是這個人,因為輕視東吳,處理同盟關係失當,最終失去了荊州,敗走麥城。他有令人敬佩的忠誠,也有難以回避的缺點。有耀眼的高光,也有沈重的失敗。
真實歷史裡的關羽,從來不是後來那個近乎完美的聖人。甚至連後來最廣為流傳的那些故事,在《三國志》裡也幾乎找不到蹤影――沒有溫酒斬華雄。沒有過五關斬六將。沒有華容道義釋曹操。沒有青龍偃月刀。沒有赤兔馬成為他的標誌。

史書裡的關羽,遠比戲台上的關公沈默得多。
他不會每一句話都擲地有聲,也不會每一個選擇都無可挑剔。他只是一個活在亂世中的真實人物。會判斷,會取捨,會成功,也會失敗。就連他死後的謚號,也耐人尋味。
劉禪追謚他為“壯繆侯”。“壯”,贊其勇武。“繆”,則帶著對其重大過失的評價。
這說明,即使在蜀漢朝廷眼裡,關羽也是一位功過並存的大將,而不是後來那個毫無瑕疵的神。
如果歷史到這裡結束,關羽大概會像張遼、徐晃、張郃、黃忠一樣,成為史書中的一位名將。後人會記得他的戰績,也會評價他的得失。僅此而已。
可是,歷史最有意思的地方,恰恰在於它沒有停在這裡。
那個真實的關羽,隨著時間慢慢遠去。另一個關羽,卻開始一點一點長大。他不再只是《三國志》裡的那位蜀漢名將。他開始走出史書,走進故事;走出故事,走進人心。
很多年以後,人們不再滿足於一個真實的關羽。他們開始需要一個更值得相信、更值得敬重,也更值得托付的關公。

關公,一個失敗的武將,卻贏了整體華人的精神世界


故事裡的關公

歷史記錄的是發生過的事情。故事講述的,卻是人們願意相信的事情。
關羽真正的變化,並不是從哪一位皇帝開始,也不是從哪一本小說開始,而是從歷史離開史書、走進人群開始。

唐宋以前,歷史更多屬於士大夫。他們讀《史記》,讀《漢書》,讀《三國志》,關心的是王朝興衰、制度得失、成敗原因。可到了宋代,一切開始發生變化。城市越來越繁華,夜市越來越熱鬧,勾欄瓦捨興起,說書、雜劇、皮影戲遍布坊間。歷史第一次真正離開書房。它開始進入茶樓,進入酒肆,進入尋常百姓的生活。同樣是講三國,史官和說書人的講法,已經完全不同。

史官會問:事情究竟是不是這樣發生的?
說書人卻更在意:這樣講,聽眾願不願意聽。
於是,一個新的關羽,開始慢慢長出來。

蘇軾曾記下一件很有意思的小事。他說,孩子們聽說書講三國,聽到劉備打敗仗,一個個愁眉苦臉;聽到曹操吃了敗仗,卻拍手稱快。
孩子們哪裡懂什麼正統?他們只是本能地站在自己喜歡的人這一邊。他們喜歡忠厚的人,喜歡講義氣的人,也喜歡那些明明很強,卻最終沒有得到圓滿結局的人。因為這樣的人,更容易讓人心疼。

後來,張耒又記下一件趣事。
開封有個富家子弟,每次看皮影戲演到關羽敗走麥城,總會忍不住落淚,甚至捨不得戲繼續演下去。幾個無賴知道以後,便故意借著祭關公的名義擺酒,讓他一次次掏錢。
故事真假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到北宋時,人們已經開始為關羽落淚。這種眼淚,不是替歷史而流。而是替心中的遺憾而流。

關公,一個失敗的武將,卻贏了整體華人的精神世界

歷史告訴人們,關羽失敗了。人們卻希望,一個這樣的人,不應該失敗。於是,他們開始替關羽補完人生。史書沒有寫的,說書人繼續講。說書人沒有講完的,戲曲繼續演。戲曲留下的空白,後來又被小說一點點填滿。於是,溫酒斬華雄出現了。過五關斬六將出現了。華容道義釋曹操也出現了。
後來,人們又給了他青龍偃月刀,給了他赤兔馬,給了他那張威嚴莊重的紅臉。這些後來幾乎人人熟悉的形象,大多都不是歷史留下來的。它們更像是一代又一代普通人共同完成的一場創作。
很多人認為,是《三國演義》創造了關公。其實,並不完全如此。當羅貫中提起筆的時候,關羽早已在民間流傳了幾百年。茶樓裡的說書人講過他。戲台上的演員演過他。皮影戲裡的藝人唱過他。無數普通百姓,也早已把這些故事一遍遍講給自己的孩子聽。
《三國演義》更像一條大河的匯流。它把原本散落在民間的故事、情感和期待,匯聚成了一部流傳後世的小說。真正改變關羽的,並不是某一個人。而是千千萬萬個聽故事的人。他們沒有能力改寫歷史。卻有能力改寫歷史人物。因為歷史需要真實。而人心,總希望真實之外,還有一種理想。
於是,關羽開始慢慢離開《三國志》。關公,則一步一步走進人的內心。從這一刻開始,人們記住的,已經不再只是一個真實存在過的蜀漢名將。他們開始共同塑造一個值得敬佩、值得信賴、也值得托付的關公。

而這,僅僅只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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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裡的關公

如果說,百姓創造了關公的故事,那麼,後來真正把關公推向整個中華世界的,是時代。
很多人以為,關羽後來地位越來越高,是因為歷代皇帝不斷給他加封;其實,這只是結果。真正值得追問的是:為什麼每一個時代,都願意重新選擇關羽?關羽並沒有變。變化的,是時代需要他承擔的角色。

北宋,是第一個重要的轉折點。
公元1104年,宋徽宗賜封關羽為“崇寧真君”。這是關羽第一次正式進入國家認可的神祇體系。
很多人喜歡把這件事講成一段神話:張天師降伏蛟龍,關羽奉命出戰,因此得到皇帝加封。神話當然有神話的趣味。但真正值得關注的,並不是蛟龍有沒有出現,而是朝廷為什麼願意接受這個故事。因為,一個王朝需要的,從來不是一個會打仗的鬼神。它需要的是一種人人都能理解的價值。對於皇帝來說,關羽越來越重要,不是因為他武藝高強,而是因為他越來越能夠代表“忠”。
一本《尚書》,普通百姓未必讀得懂。一篇《春秋》,也不是人人都會讀。可關羽身在曹營、心念劉備的故事,老人能講,孩子能聽。抽象的倫理,借著一個具體的人,變得人人看得見,也記得住。於是,關羽開始從英雄,變成榜樣。

這只是第一步。後來,道教也重新解釋了關羽。
在道教眼裡,他不只是忠臣,更是護法神將,是能夠驅邪伏魔、護持正道的“真君”。
佛教同樣接受了關羽。許多寺院把他奉為伽藍護法,希望借他的威名守護道場。
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道教供奉關羽,並不是因為他信奉道教。佛教供奉關羽,也不是因為他信奉佛教。他們都沒有試圖還原歷史上的關羽。他們只是從關羽身上,看見了自己需要的品質。

關公,一個失敗的武將,卻贏了整體華人的精神世界

後來,明朝又重新解釋了關羽。
朱元璋建立明朝後,重新調整國家祭祀體系。曾經長期佔據武廟核心位置的姜子牙,漸漸退出歷史舞台。取而代之的,是關羽。
這並不是因為關羽比姜子牙更會打仗。
而是因為,一個新建立的王朝,比起軍事智慧,更需要天下人相信忠誠。於是,關羽一步步由“真君”而“王”,由“王”而“帝君”。
封號越來越長。神位越來越高。到了清代,關羽的封號已經長達二十多個字。
如果只看這些加封,似乎是皇帝一步步把關羽送上了神壇。其實,恰恰相反。每一次加封,都只是官方承認了一個早已發生的事實。真正讓關羽不斷長大的,不是一紙詔書。而是越來越多的人,在他身上看見了自己。

於是,同一個關羽,開始擁有完全不同的身份。
朝廷看見的是忠臣。道教看見的是護法。佛教看見的是伽藍。這些身份彼此不同,卻並不衝突。因為他們真正需要的,並不是歷史上的關羽。而是一個能夠承載時代期待的人。直到這裡,關羽已經不再只是一個歷史人物。他開始成為一種可以不斷被重新解釋的人物。
時代每向前一步。關羽,也跟著長大一步。不是因為歷史發生了變化。而是因為後來的人,不斷把自己的期待,放進了同一個名字裡。

於是,一個屬於三國的關羽,慢慢變成了屬於整個中華文明的關公。

關公,一個失敗的武將,卻贏了整體華人的精神世界


作者:眉眼似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