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把十二本書編成一條可以讓人慢慢走過的心靈步道……
圖畫書不只是兒童文學的一支,而是現代人重新練習感受、判斷與共處的細緻工具。
在繪本的翻頁間,真正被打開的不只是一本書,而是成年人在生活裡,一再被摺起來壓進心底深處的疲憊、焦慮、恐慌、壓力、空虛、無奈、沮喪與煩躁。那些平日無常的情緒,忽然有了可以安頓的位置。
「繪本」一詞原本帶有浮世繪式的影像意味;但今日的圖畫書並不一定都走精緻畫風,有的粗獷,有的素樸,有的以極簡線條承載非常深的生命提問。只是語言的使用有時也像潮水,久了之後,「繪本」的聲勢似乎蓋過了「圖畫書」,兩者,如今已成為通用稱呼。更關鍵的是,圖畫書早已不只是給兒童看的書,從零歲到一百歲,人都可能在某一本書裡遇見自己,而某些給成人閱讀的圖畫書,如果沒有生活經歷與人生歷練,甚至不容易真正讀懂。
圖畫書中的療癒主題,不是幾句漂亮語錄就想抹平人生的傷口。自我療癒有效,但不能取代治療,如果真的生病了,不能期待讀完幾本圖畫書就解決一切。療癒不是神奇藥丸,而是讓焦慮的心暫時找到一張椅子,讓疲憊的人願意一頁一頁重新體會生活。

在《最初的質問》中,水彩暈染很淡,樹木、天空、枝條與鳥像從紙頁深處慢慢浮起。這本書表面上是一連串提問:你喜歡幾歲的自己?你現在所在的地方聽見什麼?沉默是什麼樣的聲音?提問與回答,哪一個比較重要?人生的材料是什麼?幸福又是什麼?這些問題看似輕,實則深,它們不是考題,沒有標準答案,也不急著要讀者立刻變好。它們像清晨的鐘聲,慢慢傳出去,讓每個人在不同的生命位置上聽見不同的回響。這本圖畫書不是要我們馬上找到答案,而是恢復提問的能力,人只要還能提問,就不會完全被日子牽著走。這句話像一小枚釘子,把我們散亂的心重新釘回生活的木紋。
接著是《吉歐吉歐的皇冠》,一開始,吉歐吉歐是最強壯的獅子,只要遠遠看見那頂亮晶晶的皇冠,大家就會躲起來。然而故事中的獅王逐漸老去,視力不再清楚,也不再威武雄壯,甚至連河邊的倒影都讓他看見自己的衰老。
這本書不只是兒童故事中的溫柔守護,而是看見老去之後生命價值的重新加冕。
當獅王讓小鳥在他的皇冠上築巢、產卵,皇冠就不再只是權力與威嚴的象徵,而成為庇護、陪伴、成全他者的場所。小孩子可能看見一隻善良的獅子,大人卻讀出另一層深意:當我們失去曾經令自己閃亮的能力、位置、資源與發言權,生命還剩下什麼?尊嚴是否仍在?價值是否還能重新生成?在人生的後半場,可以讓一頂皇冠從「統治」轉為「守護」,也讓老去不只是退場,而是一種更深的舞台轉換。
《怎麼辦?怎麼辦呢?》――幾米的圖畫書常以文字點到為止,把大量空間留給影像去發揮,這是一種「圖文互涉」的策略。文字不把一切說滿,影像也不只是文字的插圖,兩者彼此讓位又彼此補足。這本書以一個又一個「怎麼辦」推動翻頁節奏,每一頁都呈現一個小麻煩:大貓追老鼠弄壞茶杯與花瓶,馬一直吃東西,動物與房子在各種狀態裡讓讀者又緊張又發笑。最後,繪本告訴我們,有時候沒有辦法也是一種辦法。這不是消極,而是暫緩與轉彎,承認人生不必每一秒都被答案逼迫。
不知道怎麼辦不再只是焦慮,也可能是一個溫柔的開始,對現代人而言,這幾乎是一種小小的赦免,我們可以不用立刻解決所有問題,可以先把自己從問題的鐵籠裡放出來,呼吸一下。

如果前三本書比較指向個人內心,那麼《黑白村莊》則把視線推向人與人之間的差異、對立與成見。從封面、封底到蝴蝶頁,可以知道圖畫書的閱讀不能只看正文,封面、封底、蝴蝶頁、跨頁、構圖、色彩、翻頁節奏,都可能是作者與編輯埋下的暗示。《黑白村莊》表面上說黑村莊與白村莊彼此對立:白村莊做麵粉,崇尚白色;黑村莊挖礦,崇尚黑色。作者卻不斷在畫面中安置黑白交錯的細節:交叉的路、黑羊與白羊、水牛與白鷺鷥、黑中有白、白中有黑。後來馬戲團出現白馬、黑豹、熊貓與斑馬,黑白村莊的人開始陷入困惑。旱災與大雨之後,雨水洗去麵粉與煤灰,人們才發現自己原來既不是純黑,也不是純白。
人從出生開始接受家庭、學校、社會與文化的訊息,成見與束縛等很多觀念,不知不覺就繼承了下來,成為我們以為理所當然的判準,譬如男女身高、學歷、收入……,我們常在無意識中承接既定觀念,甚至一個路人輕描淡寫的眼神,都可能成為他人不可承受之重。《黑白村莊》因此不只是一本談顏色的書,而是關於人如何超越非黑即白的訓練,差異如果沒有被理解,很容易變成隔閡,真正的成熟,不是急著選邊站,而是在彼此不同之中練習尊重底線,也練習讓對方成為他自己。
《雪花與墨滴》延續差異主題,卻以更具形式感的方式呈現。這本書是雙封面設計,從一邊翻是雪花的故事,從另一邊翻是墨滴的故事,中間則讓兩者相遇。書中還有鏤空雪花與大拉頁,讓圖畫書的「物質性」成為閱讀的一部分。雪花與墨滴,白與黑,輕與濃,寒冷與暈染,本來似乎不容易放在一起;但正因如此,它們的相遇才產生了敘事的張力。這本書放在《黑白村莊》之後,讓我們看見差異不是一個單純的道德標語,而是一種需要透過形式、結構、翻頁與視覺經驗慢慢完成的理解,不同不是為了被消滅,而是為了在邊界上重新看見彼此。
再到《百年之家》時,時間感更深化了。記憶不是倒退,回望也不是逃避;房子在一百年裡見證出生、死亡、戰爭、搬遷、改變與消逝,那些離開、改變且隱藏的,並不等於完全失去,而是在時間裡形成另一種層次的堅韌。這本書讓「家」不再只是遮風避雨的建築,而是時間的容器,是世代情感與歷史痕跡沉積之處,當人回望一座房子,也是在回望自己如何被時間居住。
從懷舊走向更深的生命理解,我們不是因為回頭看而停滯,而是因為願意回望,才知道自己如何一路走到此刻。
《我等待》則把人生放進一條細細的線裡,等待生日、等待長大、等待愛,也等待孩子出生、等待病癒、等待告別,甚至等待某個不再回來的人。
人生不是抵達才算數,等待本身也在形塑我們的生命,這句話和《怎麼辦?怎麼辦呢?》彼此呼應,不知道怎麼辦是一種暫緩,等待則是一種更長時間的暫緩。
現代生活太崇拜效率,太急著把每一段時間都變成成果,但繪本提醒我們,等待不是空白,而是生命在尚未完成以前,仍然持續生成的狀態。

等待使人受苦,也使人柔軟,它讓人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催促,有些情感不能加速,有些抵達必須經過漫長的澱積。
再到《你成為你是幸福的》、《台灣鳥四季》以及《山》、《海》、《樹》等作品,我們從關係中的完整與缺口,看見不要總把幸福往後延;從鳥影與四季的運行,看見山海樹所代表的知性、感性、安定、流動與成長,在繪本的翻頁間,逐漸形成一條清楚的路徑:從提問開始,走向自我價值;從焦慮、對立到相遇,漸次理解世界;再回到記憶、等待與關係,接納自己;最後在鳥影、山海與樹之間,安放本心,也讓生命繼續成長。這十二本書編成了一條可以讓人慢慢走過的心靈步道。

圖畫書不是小書,而是一種把文學、美術、心理、教育與生命經驗折疊在一起的複合藝術。
圖畫書不是文字的附庸,圖像也不是裝飾,真正好的圖畫書,是文字沒有說完的地方,以圖像接著呼吸,而圖像不急著解釋的地方,文字會敲開讀者的心門,兩者之間的互涉,正是讀者得到感發之處。
在這場仔細安排的翻頁儀式中,每一本圖畫書都像一扇小窗慢慢被推開,不急著叫我們看見風景,而是先讓我們注意窗框、光線、玻璃上的灰塵以及自己站在窗前的姿勢。
當我們從《最初的質問》走到《山》、《海》、《樹》,從個人的心事走到世界的差異,再從世界的差異回到自我的安頓,便已經完成了一場對聆聽者的療癒。
2026年夏季名家線上講座|清華大學華文所×中讀網|林素珍教授主講、丁威仁副教授紀錄撰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