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公移山」的迷思

強調「人定勝天」的「愚公移山」,是家喻戶曉的故事;但是對原典而言,其實是一個誤讀。《列子》原文的寓意,乃訴求「變通」,譏刺當被二山橫阻卻只想到要將之鏟平,實是被成心偏見所囿限。

「愚公移山」的迷思


人定勝天 vs. 道法自然,與科學主義 vs. 自然反撲

「愚公移山」故事出自於《列子.湯問》,敘述北山愚公發願欲以一己(包含後代子孫)之力,鏟平橫亙於家門口,組絕交通的太形、王屋二山,使得天帝震恐,於是命夸娥氏的二子將二山搬移到別處地方的神話寓言故事。

「愚公移山」的迷思

自民國以來,許多教科書都收入這篇文章,且都一致肯定其隱含的決心、毅力之可貴,類似教育部《成語詞典》中所說的,「比喻努力不懈,終能達成目標」的解讀,普遍深入人心。 但是,這則寓言之所以會被民初學者視為童蒙教材的原因,其實是在當時普遍信仰「賽先生」(science,科學),強調「人定勝天」的背景下而開啟的,固然有其特殊的時代意義;但是,時移世易,此一觀念是否仍然適用於當代,卻是值得重新思考的。
基本上,民初以來的學者對此則寓言是「誤讀」的,所謂的「決心、毅力」,並非其重點。《列子》一書,基本上是道家思想,道家思想上承老、莊,對人文與自然的態度,是以自然為上,否定人為的,因此,破壞自然景觀,硬是要將大山弭平,以創造適合人類生活的環境,是與道家「道法自然」的觀念相衝突的。

本文的「寓意」,其實訴求「變通」,這點從愚公批評河曲智叟「汝心之固,固不可徹」中,可以分明看出。
這正如莊子在〈逍遙遊〉中,批評惠子有「五石(ㄉㄢˋ,容量)之瓠」,卻只能想到不適用於當杓子,而未想到可以當腰舟使用,是「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一樣,是思路受到成見所囿限而僵化,不知變通一樣。


推廣列子之意,則二山橫阻,只想到將其鏟平,也是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同樣被成心偏見所囿限。
或許是由於最後一段夸娥氏的「負山」過於違反科學原理,所以多數引文都省略了這段;其實,《列子》正是利用神話,指出了可能有的另一條徑路――「移山」。但此「移山」,不同於愚公的「鏟平」,而是保留其原貌,而放諸於其他地方。
雖然這也是違背科學原理的,但卻指出了另一可能,正如莊子所說的,「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一樣,指的並非真有此地此處,而是指心靈上的無限可能。

「愚公移山」的迷思

順其自然,不以人力加以干涉,這才是道家的本旨,否則,就將如夸父逐日般,最後是徒然枉費人力的。

但是,儘管當初是「誤讀」了,卻也因此「誤讀」,轟烈蓬勃地引發了民初一股面向科學的熱潮,推動了科學進步的腳步,也未嘗沒有其意外的功效。
當近代科學益發進展的同時,我們卻也發現到科學也只不過是所有知識冰山浮於海面的一角,還有更多更大的領域,不是單純憑藉科學就足以解說的。單從科學的角度觀察宇宙,正如同愚公的移山,只想到消除其阻礙一樣,是「固不可徹」的。

人力可以有多強大?事實證明,其實是非常渺小的。愚公,再加上其後代綿延不絕的子子孫孫,即便有千千萬萬個世代,也同樣充滿了令人敬佩的決心與毅力,就真的能夠鏟平如太形、王屋般的大山嗎?時間愈長,變數愈多,人智固然聰穎,無如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又能奈此二山,又能奈此自然何?
大山阻隔,我們可以有多少的應對方式?這是一個層面,就以這個層面來說,鏟平,也絕對不是最佳的方法。更何況,鏟平之後,整個氣候、物種、生態的變化,又將會如何?
河曲智叟固然固不可徹,但北山愚公又何嘗不是同樣有著蓬塞之心?

在這裡,其實又引生另一層次的問題,人力,非得要勝天嗎?
天道即是自然,人亦在此自然之中,最佳的應對方式,就是以自然應自然,勿以萬物之靈自居,同歸於自然,如是而已。

「愚公移山」的迷思

科學的無限進展,固然對人類文明的推動有其助益;但是,其引發的後遺症,卻也開始凸顯出來。自然界的反撲,目前已開始見其端倪,「人定勝天」的現代意義,恐怕到了需要重新檢討的時候了。
因此,假如我們要再以「愚公移山」的寓言教導我們的下一代,恐怕也非得跳出所謂決心、毅力的「誤讀」框架不可。
《莊子.應帝王》中有另一則訴說「渾沌開竅」的毀滅悲劇寓言,是值得深思的:
南海之帝「儵」(ㄕㄨˋ,通「倏」,電光、飛疾)與北海之帝「忽」(其名各自代表時間的迅速和突然),因為中央之帝「渾沌」之「無面目」,而認為凡是「人」都應該有五官七竅,否則不足以為「人」,因此就自做主地替渾沌開鑿七竅。結果七天之後,七竅完成了,但渾沌也死亡了。

人類以臆見成見偏見觀仰自然,其實往往就危害了自然,而自然的消亡,最終也將讓人類如儵與忽般,最後全無立足之地。
不必再誇贊「愚公移山」的精神了,讀《列子》之篇寓言,恐怕更值得今人深思的是,我們人類應當以如何方式與自然共處共榮?或許,「以自然應自然」,才是宇宙萬有的生存之道。

林保淳 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