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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以一本發光的書連接古典亭閣與現代城市天際線?在AI改變知識取得方式的今天,我們為什麼還需要經典?經典之所以不朽,正在於它不斷在新的時代獲得新的回聲。經典閱讀不需要把原典固定在原初語境裡,而是讓它在歷代詮釋與當代生活之間生成新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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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近經典:打造閃亮的現代生活

如何以一本發光的書連接古典亭閣與現代城市天際線?――經典不是被安放在玻璃櫃裡的舊物,而是一條仍能流向今天的河道。

何謂經典?經典有哪些?如何開展閱讀?如何透過閱讀安頓生命?

在資訊快速替換、AI改變知識取得方式的時代,我們為什麼還需要經典?
所謂經典,並不是因為它古老所以重要,而是它能歷經時間變動、跨越空間轉移,仍然保留某種可以反覆閱讀的典範性。
「不變」,並不是僵死的標準,而是人在不同時代、不同處境中仍會遭遇的生命問題。因此,經典不是過去的封存,而是一種能被今日重新喚醒的對話。

經典之所以不朽,正在於它不斷在新的時代獲得新的回聲。

譬如「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距今已有兩千多年,卻仍能透過瓊瑤電視劇與主題曲進入現代人的感受結構。這個例子說明了經典的力量不只是文句之美,更在於它保存了人類共同經驗中某種求而不得的蒼茫感。那個「在水一方」的伊人,可以是愛情也可以是理想,甚至是我們始終無法完全抵達的生命彼岸。
再如王翰〈涼州詞〉談戰爭的殘酷,畫面並沒有被停留在「葡萄美酒夜光杯」的華麗中;而是在「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中,我們讀出了豪邁與悲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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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閱讀經典的方法――經典不是單一答案的容器,是可以容納多重感受的場域。一首唐詩能從酒杯、琵琶、沙場推開到現代戰爭;古典詩歌不只是課本中的名篇,而是今日世界的鏡面。當戰爭仍在遠方或近處延續,詩中的一聲追問不只是古人的悲涼,也是現代人的不安。

再說到柳永〈蝶戀花〉的「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這句詞在後世可從愛情轉化為理想與學問追求,王國維將其納入成大事業、大學問的境界之中。這裡可以看見經典意義的流動,一段原本書寫情愛執著的詞,會在不同閱讀者的感想中,轉變為追求、堅持與不悔。
可見經典閱讀不需要把原典固定在原初語境裡,而是讓它在歷代詮釋與當代生活之間生成新的力量。

面對知識爆炸、新知迅捷與科技不可逆的時代,AI、DeepSeek與各種數位工具讓知識取得變得迅速,卻也讓人更容易被大量資訊淹沒。如何使人在科技潮湧中,不會失去生命的核心?經典不是用來對抗AI的懷舊姿態,是幫助人從過量知識裡重新辨認價值、保持貞定,找到不容易被取代的能力。
閱讀經典不只可以增加知識,更重要的是,涵養生活品味、增進人我關係、關懷生命意義、增進生活視野、提高思辨能力、突破生命框架與打破線性思考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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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但閱讀李白、李商隱、莊子、老子或蘇東坡,就等於讓自己重新感受別人的生命經驗,藉此突破個體生命的有限。這是閱讀最珍貴的地方:它不是讓我們逃出自己,而是讓有限的自己暫時擁有更多生命的迴音。

在古典小說部分,基本的閱讀方法,可以關注人物、情節、場景,以及誰在說?說什麼?如何說?為何說?這四個問題使小說閱讀不只是跟著情節前進,而是進入敘事策略與意義結構。
在中國小說中頗具特色的「預敘」――天上、人間兩段式的敘事方式,像《水滸傳》、《鏡花緣》、《說岳全傳》,都可以看見這種先在天界埋下因果,再到人間歷劫的結構。

又譬如《西遊記》,全書百回可以分成孫悟空誕生、唐三藏取經因緣、取經冒險歷程與修成正果幾個部分;而八十一難,則可以說明成就事業必經的考驗,例如碩博士生在寫論文碰到撞牆期,便可以藉八十一難鼓勵他們,眼前的困難只是其中一難,過了這一關,便少了一關。經典在這裡便不再只是小說情節,而成為陪伴穿越人生挫折的生命語言。這正是把文本轉成生命支持的閱讀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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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呢,有些人很愛,有些人不愛,經典教育不必有壓迫感。在書中,有神話、太虛幻境與人間三境結構;〈葬花詞〉可見林黛玉的寄人籬下、孤苦無依與生命無常;而黛玉葬花、寶釵撲蝶、湘雲枕花而眠,也分別呈現了不同生命特質面對同一物象時的不同姿態。這不是把人物扁平化,而是讓「花」成為理解人物命運與精神氣質的隱密通道。

《三國演義》、《水滸傳》、《儒林外史》更具現了敘事類型的差異。
《三國演義》以謀略、戰局與人物性格見長,從黃巾起義到西晉統一,構成中國人熟悉的歷史想像與權謀敘事。
《水滸傳》呈現梁山泊一百零八好漢的聚義與招安歷程,帶有濃烈的草莽性與江湖氣。
《儒林外史》不同於大情節一路推進,它是以一段段故事補綴而成。透過「綴緞式」的敘事方式,如同把一塊塊錦緞縫成華麗布面。
這些精準的畫面感,讓讀者體會了古典小說不只有故事內容,更有各自不同的結構美學。

在人生經典部分,《老子》的「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揭示了人與自然的關係,並可以連結到今日永續發展與環境議題。照見古典思想與現代議題之間,本就存在著可以對接的深層關懷。
而《莊子》的「逍遙」與「無待」,那不是消極放棄,而是心靈不被外物拖累的自由。現代人越是被成績、效率、功名與外在標準推著走,莊子思想越能提醒我們重新思考自己被什麼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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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沌被鑿七竅而死」的故事vs.慣用左手的孩子,或許也可以提醒我們不要強行改變孩子的本性。順此,則經典不再停留於思想史命題,而是進入一位母親不勉強孩子的判斷,莊子的智慧不在於讓人背誦「順其自然」這個概念,而是在某個具體時刻讓人體悟,重新尊重生命自身的形狀。
庖丁解牛」說明了掌握事物本質規律,才能依乎天理而遊刃有餘。使《莊子》成為生活中的方法論,而不是遙遠的哲學名詞。

再從《牡丹亭》、《竇娥冤》、《漢宮秋》看戲曲:湯顯祖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可與白先勇青春版《牡丹亭》、小說〈遊園驚夢〉以及當代校園穿越式小說或戲劇連接起來。四百年前的杜麗娘與柳夢梅,仍能被現代舞臺重新喚醒,正說明經典不是停留在原作完成的那一年,而是在每一次演出、改編與再詮釋中繼續呼吸。

《竇娥冤》的血濺白練、六月飛霜、楚州大旱三年,冤屈被天地異象放大了,也讓我們了解悲劇不只是個人遭遇,也會成為制度與天道之間的沉重控訴。

詩詞曲部分,如陶淵明的「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並不只是田園風景,而是人在喧囂世界中保留心遠地自偏的內在秩序。李白〈月下獨酌〉的明月與身影,則讓孤獨被寫成一場暫時的共飲。這些詩句之所以能反覆被誦讀,正因它們並不只是描寫古人的生活,而是替我們保存了孤獨、閒適、歡飲、失落與自我安放的形式。當現代生活越來越追求效率,這些詩詞反而提供了慢下來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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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史傳與笑話寓言,譬如《史記》中,淳于髡以「國中有大鳥,止王之庭,三年不蜚(飛)又不鳴」勸諫齊威王,可以看見不一定要用語言正面衝撞權力,有時候寓言、隱語與迂迴才是最能打開局面的智慧。
又如《南史・呂僧珍傳》的「千萬買鄰」故事,使人理解生活價值並不只在房宅本身,也在與誰相鄰、與誰共處。這些例子細小,卻很有力量,因為它們把歷史人物的判斷、語言分寸與人情世故,都轉化成現代人仍可借鏡的生活智慧。

再如《笑笑錄・癡人說夢》中,那個人夢見婢女,醒來卻責怪婢女沒有夢見自己的故事,荒謬中藏著人常以自我為中心的盲點。
嘻談錄萬字信》中,本要學習簡潔,卻為一個「万」字寫出更繁複的註解,反而成了繁言贅語最滑稽的示範。
又如錯穿靴子的故事,明明是一人穿錯了鞋,卻以為道路不平。家人回家查看後,還說家裡那雙也是一薄一厚。這些笑話之所以可貴,是因為它們讓人先笑,笑完才發現自己也可能如此,總是把錯誤推給世界,形式上的改正反而變成更深的執迷。

至於現代文本,好比《小王子》可作為經典跨越古今中外的例子。
小王子以孩子的眼光觀看成人世界,讓那些國王、實業家、點燈人與玫瑰花,都成為現代生命狀態的隱喻。像是狐狸與小王子的馴養,關係因為時間、投入與責任而變得獨一無二――經典不是只有古典中國的作品才算數,任何能讓人在不同時代重新理解自己、理解關係、理解孤獨與愛的文本,都可能成為生命中的經典。

現代生活有一種共同的疲憊,那就是我們獲得資訊的方式越來越快,卻未必活得越來越清楚明白。我們不必否定速度、逃避AI時代的現實;但人在速度中仍然需要沉澱,在資訊之外仍然需要智慧,在知識爆炸之後仍然要問自己想要成為什麼樣的人。

經典作品不是博物館裡的標本,是一盞盞可以帶回生活的明燈。至於如何閱讀經典?我們可以思考閱讀規畫、閱讀方式、閱讀時間與書籍樣式幾個實際面向。
有計畫閱讀,可以規畫進程與順序;隨機、零散閱讀,則可利用生活中的碎片時間。精讀可以增進生活知能、擴展興趣學習;瀏覽則可跨越生命局限,也能從興趣與性情所近之處進入。閱讀可以零存整付,也可以整存整付,可以帶口袋書,也可以依時依地選擇刊印本。閱讀經典不必等到一切條件完美才開始,往往就是從一點點時間、一小段文字、一個願意靠近的念頭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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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打瞌睡的閱讀」――這句話看似幽默,卻很重要。很多人害怕經典,是因為一開始便被龐大的必讀清單壓住,其實閱讀可以從文類、主題、目的出發。小說、戲曲、詩歌、散文,愛情、偵探、武俠、勵志,甚至是想增進創作能力、古典知識、商業知能或排遣無聊,都可以成為進入經典的理由。

「我的閱讀書單」,要把閱讀重新交還給個人生命――我是什麼樣的人?喜歡什麼?喜歡什麼類型的書?想規畫什麼樣的閱讀計畫?所謂打造閃亮的現代生活,不是把人生包裝得更明亮,而是在一日一日的閱讀中,使自己逐漸有能力辨認光從哪裡來,也知道在暗處如何安放自己。
經典不在遠方,它一直等待我們用自己的生命重新靠近,期望讓每個人都有一場璀璨的閱讀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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