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據說當時南方有一個叫黃繚的人,問惠施(約前370年?~前310年)一些關於「天地所以不墜不陷、風雨雷霆」的問題。
對於這些青天為什麼不會墜落、后土不會蹋陷、風雨雷霆可以形成的大自然奧秘,惠施不假思索、應對如流地把許多宇宙哲理都說盡了,並著有《惠子》一書,可惜後來亡佚了。不過惠施所建立的,歸結世界規律的許多抽象概念、邏輯推論,以及對於事物本質要如何認識的思辨言論等,仍有若干被莊子綜論諸子學說的〈天下篇〉保存下來,後人稱為「歷物十事」。
但是關於這位名家代表的惠施,正史卻很少著墨,《史記》未曾提及,《漢書》也只有寥寥數語。他的事蹟大多被記載於《莊子》、《荀子》、《韓非子》、《呂氏春秋》中。
《說苑》曾記載,梁王告訴善辯善推理的惠施,希望他以後有話就直說,不要再使用譬喻方式了。
惠施反問梁王:「如果有人不曉得彈弓的形狀是什麼樣子?我告訴他『彈弓的形狀就像彈弓』,他能明白嗎?如果我說『彈弓的形狀像弓箭但以竹為弦』,他是不是就清楚了?」
惠施不僅在說明彈弓形狀上,直接示範了譬喻法的重要與必要性;更在梁王來不及察覺的狀況下指桑罵槐,不露痕跡地在對話中使用譬喻,藉由回答彈弓形狀一事,引喻並批判梁王禁止他使用譬喻的不理性。
遇見最強的對手,才能迎來命運的雲起——惠施的永恆密碼
惠施曾經極受魏惠王尊寵,稱為「仲父」,擔任魏相十五年。這期間,他被比為春秋賢相管仲,惠王甚至一度想把王位傳給他。
魏國在先秦的角色為何?
先秦,在秦統一天下之前,能使六國趨附或風雲變色的權謀博弈,主要是:團結六國的「合縱」,和六國分別蟻附強秦的「連橫」。魏國先是在惠施主政下,支持蘇秦的「合縱」之策,和掣肘秦國的齊、楚聯合抗秦;後來,齊、楚被巧舌如簧的秦國謀士張儀成功離間,魏王也被張儀利誘,而與秦聯合攻韓,導致六國分崩離析。
最後,「連橫」勝出,秦國收割了自從商鞅變法以來的強盛,秦王嬴政被推上一統天下的帝王寶座,秦朝建立起中國第一個王朝。

回到魏國的朝堂上,惠施、張儀相左的謀略、不合的論政,使得惠施在魏王眼中,曾經的愛寵變了色,甚至還被驅離魏土,逐至楚、宋。
也就是這個時候,到了宋國的惠施,和莊子從往日的互看不順眼演變到機鋒論辯。有時,他們在梧桐樹下談學問,有時在田野間散步,最後,兩人成為激迸出耀眼哲學火花的知音。
惠施擅長邏輯推論、理性分析,莊子則感性融通,多詩性隱喻。儘管興味不同――莊子述評惠子:「其道舛(ㄔㄨㄢˇ,錯誤)駁,其言不中(ㄓㄨㄥˋ,合)」,要不,兩人何來論辯?但是通透心靈的莊子高度肯定惠施知識淵博,崇敬地說「惠施多方,其書五車。」甚至在惠施去世以後,有一次,當莊子送葬經過惠施墓地時,傷感地說了個故事。他說:
有一個郢人(或謂雜耍表演者)用薄得像蒼蠅翅膀的白土塗抹在自己的鼻尖上,然後讓匠石削去它。匠石「運斤成風」,郢人「聽(ㄊ一ㄥˋ)而斲(ㄓㄨㄛˊ)之」,只聽見呼呼作響的斧斤快速揮動聲,郢人面不改色地從容站立,鼻頭上的白灰已經輕鬆地被削去了,而鼻子沒有絲毫損傷。
宋元君聽聞此事後召來匠石,希望他能為自己演示一場如此的妙斲神技。匠石回答:雖然我確實能夠用斧斤削去鼻尖的微薄石灰,但是,我的搭檔卻已經死去很久了。
伯牙摔琴謝知音!鍾子期死後,俞伯牙終身不復鼓琴;匠石失去了郢人搭檔後,巧技也從此不再復現了。
莊子說完這個「匠石運斤」的故事後,嘆息地說:「自夫子之死也,吾無以為質矣!吾無與言之矣!」自從惠子死後,世上已再無可與他一起論辯、談天說地的對手了。莊子痛惜知音已死,惠施的地位無人可以取代。
然而想不到的是,後來惠施的著作《惠子》亡佚;而《莊子》一書的最終章〈天下〉篇,乃以綜論諸子各家學說作結,文中,他批判性錄存了今日流傳的惠施代表作――「歷物十事」。
從亡佚到傳世的峰迴路轉,莊子到底為惠施做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件事:以相互辯難的好友,保存了惠施遺音,助他成就永恆,守護了他的光輝!若無莊子的〈天下〉篇,後人如何讀懂惠施的絕響?莊子的無心插柳,真使柳成蔭了啊!
莊子與惠子抬槓的神邏輯
莊子和惠子並非一開始就發展出好友情誼的。他們是經過互看不順眼的階段,然後透過談辯,逐漸欣賞對方,最後才演變成如同「匠石運斤」寓言中、匠石和郢人的至情知己,且與近世西方波赫士的「雙生子(The Double)」與「鏡像(Mirror)」情境相映。不過比起波赫士在圓滿前的內耗與宿命悲劇,則莊子顯然另成豁達之路。
莊子喜逍遙,年輕時做過宋國地方的漆園吏,辭職後就不再為官了。
在濮水垂釣時,他曾對前來禮聘他的楚國使者,嘲諷道:楚國以錦衣玉匣供奉在廟堂上的那隻神龜,是希望自己被尊貴地供奉,還是寧願活著,自在地擺尾泥塗中?

《莊子.秋水》也記載:有一次莊子往見梁相惠施,卻被謠傳是來取代他的,惠施於是發動搜捕。後來莊子親至惠施面前說:
南方有一隻鳳凰自南海飛往北海,牠非梧桐高樹不棲息、非練竹果實不食取、非甘甜醴泉不汲飲。一隻貓頭鷹路過遇見了這隻鳳凰,牠擔心口中的腐鼠會被搶食而仰目怒視、出聲威嚇――於是莊子詰問惠施:現在你也想用一隻腐鼠來威嚇我嗎?
另外,《淮南子.齊俗訓》記惠施路過孟諸,聲勢極為煊赫,隨從車駕過百乘。當時正在垂釣的莊子看見了,便覺得自己連釣到的魚都是多餘的,然後便把魚全部拋回水中。
這個時期的莊子和惠施,趨捨不同、嗜欲不同,關係不算親睦。但莊子能夠做到〈齊物論〉所言「物無貴賤」,以及「泯是非」、「不譴是非」地不從一己角度去論斷是非。他尊重萬竅怒號之「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也。」風吹過萬千孔洞發出各種不同的聲響;但它們都是自然的天籟之音,所以要各使自生,不要役使從己。
後世郭象注《莊》,也在〈逍遙遊〉注中說:「世以亂故求我,我無心也。我苟無心,亦何為不應世哉?」當一個人「懷其寶」而不忍坐視「迷其邦」,在邦國迷亂時想要為世人排憂解難,即便他任職當權、權傾一時,又有何不可?――莊子與惠子,兩人一逕各樂所務,而皆得其所。

雖然惠施和莊子前期的腳步不同、趨捨殊異,但他們都有容人雅量;後來,惠施與張儀論政不合、被驅離至宋以後,兩人經常伴隨同遊。
一次,莊子與惠施共游濠水之畔。莊子看見魚兒悠游游水,忍不住說:「這就是魚的快樂啊!」惠施說︰「你不是魚,怎麼知道魚是快樂的?」莊子說:「你不是我,怎麼知道我不知道魚的快樂?」惠施又說:「我不是你,確實不知道你;但同理,你不是魚,你也不知道魚啊!」
依同理類推的原則,惠施的邏輯無誤!於是莊子立刻止損,不再跟隨惠施腳步,為避免陷入邏輯困境,莊子決定重新來過,他另起爐灶地說:「讓我們回到問題的根本吧!當你問我:『你怎麼知道』時,就已經把“我的確知道”當做討論的前提了;你的問題只在於“不知道我是怎麼知道的”?那麼我現在告訴你:『我是在濠水橋上知道的。』」
不過,這畢竟是《莊子》的記載,作為莊子筆下的惠施,自然只能默然以對了。《惠子》一書未能傳世,否則,惠子筆下的「濠梁之辯」,當又是另一番景象吧!惠、莊的許多論辯,也一如在波赫士的魔幻寫實世界中,激烈對抗、仇恨的兩個人,最後往往反轉成極致的孿生與交融。
《莊》書中經常可見他對惠施「蓬塞其心」、「拙於用大」的嘲諷;實則莊子要求對形名、概念破執的「齊物論」,與惠施凸顯概念的相對性、反對執著於概念絕對性的「合同異」,如出一轍,異曲同工。
這種棋逢對手、「越罵越愛,不罵不快」的互動,也殆如〈神學家〉裡互相折磨、互為死敵的兩個神學家,在上帝眼中其實是同一個人;只不過惠、莊兩人表現出來的是相知相惜,這或許也可以被視為今人說「相愛相殺」的最高境界了。
張麗珠 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