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科舉龍虎榜

嘉祐二年,蘇軾、曾鞏、程顥、張載、章惇、王韶、呂惠卿、曾布的名字被寫在同一張榜上。這場科舉,歐陽修是主考官,而誰也沒有想到,他們將共同塑造北宋後半個世紀的歷史。

千年科舉龍虎榜

嘉祐二年,一群年輕人的名字被寫在同一張榜上。誰也沒有想到,他們將共同塑造北宋後半個世紀的歷史。


太陽漸漸升高。晨霧慢慢散去。東華門前的人越聚越多,後來的人已經擠不到前面,只能站在街道兩側,踮起腳,朝宮門的方向望去。整條御街,幾乎望不到盡頭。
東華門外,有人迎來了人生最榮耀的一天。也有人,把十餘年的寒窗苦讀,默默留在了這個春天。……

千年科舉龍虎榜

榜牆前,終於能夠看清那一行行端正的墨字。最先映入眼簾的,是狀元章衡。緊隨其後的名字,也隨著人群的誦讀,一聲聲傳開。
有人念出了蘇軾。有人念出了蘇轍。有人念出了曾鞏。再往下,還有張載、程顥、章惇、王韶、呂惠卿、曾布……
一個個名字,在那個春天,不過是一群年輕士子的姓名。沒有人知道,等待他們的,將是怎樣的人生。有人會站上朝堂,參與天下政事。有人會講學著書,開一代學風。有人會馳騁邊塞,經營疆土。也有人會捲入黨爭,在時代激流中沈浮起落。

此刻,他們有著同樣的身份。他們都是嘉祐二年的進士。一張黃麻榜,把他們的名字寫在了一起。命運,卻會把他們送往截然不同的道路。
它記錄的,不只是一次科舉放榜。它記錄了一代士大夫登上歷史舞台的開始。

東華門外的人潮漸漸散去。歡呼的人已經離開,失意的人也踏上歸程。
榜牆上的黃麻紙依舊靜靜貼在那裡,偶爾有春風拂過,紙角輕輕起伏,彷彿剛才那場悲喜交織的喧鬧,只是一場短暫的夢。

千年科舉龍虎榜

嘉祐二年的春天,就這樣被歷史記住了。
後人提起這一年,總會驚嘆於那張進士榜。榜上的許多名字,在此後的數十年裡,先後走進朝堂、書院、邊塞與史冊,成為北宋後半個世紀最耀眼的人物。
於是,人們很容易生出一種感覺:彷彿歷史忽然偏愛了這一年,把一群傑出的人,同時送到了東華門外。
這像是一場奇跡。可真正翻開歷史,就會發現,奇跡往往只是結果,而不是原因。

沒有一條奔騰的大河,會在一夜之間匯聚成洪流;沒有一片鬱鬱蔥蔥的森林,會在一個春天忽然長成。

那些令人驚嘆的繁盛,背後都有漫長而安靜的積累。它們在無人留意的歲月裡生根、舒展、匯聚,直到某一天,人們忽然抬頭,看見滿眼春色,便誤以為一切都是瞬間發生。嘉祐二年的進士榜,也是如此。它記錄的,只是那個春天最耀眼的一刻,卻沒有寫下此前數十年的醖釀。

千年科舉龍虎榜

榜上的那些年輕人,並非在這一年才開始讀書,也不是在這一年才顯露才華。
他們來自眉山、南豐、洛陽、關中、福建、江西……成長於不同的山川水土,走過不同的人生道路。他們彼此並不相識,也不知道千裡之外,還有許多人正和自己一樣,伏案燈下,日復一日地讀書、作文、求學。

他們沒有約定同行,卻不約而同地走上了同一條道路。更重要的是,他們並不是偶然走到了同一年。在他們身後,還有一個更加值得追問的問題。究竟是怎樣的時代,能夠讓分散於天下各地的一群年輕人,在同一個春天匯聚東京,又在同一張黃麻榜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答案,要回到那場持續了近百年的孕育之中。


嘉祐二年放榜之前,那些年輕人,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眉山的蘇軾,依舊在蜀地山水間讀書作文;南豐的曾鞏,早已因文章出眾而聞名鄉裡;關中的張載,沈浸於經義與《易》學之間;洛陽的程顥,在求學問道中思索天地之理;福建的呂惠卿、江西的曾布,也各自在書齋裡,重復著讀書人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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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相隔千山萬水。有人聽慣了蜀地江聲,有人熟悉贛江煙雨;有人行走於關中古道,有人往來於洛水之濱。飲食不同,鄉音不同,風物不同,甚至連書案上的燈火,也映照著不同的屋舍。
他們之間,沒有書信往來,沒有相約赴京,更不知道若干年後,彼此會成為同僚、朋友,抑或政見相左的對手。可他們都在做著同一件事——讀書。
這一代讀書人身上,有一種近乎相同的信念。他們相信,文章不僅能夠明理,也能夠立身;學問不僅能夠修己,也能夠濟世。寒窗之下反復誦讀的經典,不只是為了應付一場考試,更是為了有一天,能夠走進朝堂,參與天下之事。

正因如此,當朝廷開科取士的消息傳到各州縣,一條條驛道便漸漸熱鬧起來。有人辭別父母,有人拜別恩師,有人與同鄉結伴而行,也有人獨自背起書箱,踏上漫長的旅程。他們從四面八方出發。有人順江東下,再沿運河北上;有人翻越群山,穿過關隘;有人一路舟車兼程,只為趕上這場數年一次的大比。

每一條道路,都通向東京。每一位舉子,都懷著不同的人生際遇。他們都是天下士子。他們都相信,只要文章足夠好,命運便會為自己打開一扇門。
這份相信,並非來自彼此的約定。而是來自他們共同生活的那個時代。也正因為如此,嘉祐二年的相遇,並不是偶然。那一年,他們只是恰好在東京相逢;真正讓他們走到一起的,是一股早已在天下各地悄然生長的力量。
他們一步一步走向東京(汴京,今開封)。而東京,也在靜靜等待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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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目光從東華門外移開,放得再遠一些,便會發現,那一年最值得書寫的,並不只是幾百位年輕人的相遇,更是整座天下,正在發生一場緩慢而深刻的變化。

宋初立國以後,天下漸漸安定,戰亂帶來的創傷慢慢愈合。田野重新有人耕種,河道恢復舟楫往來,集市日漸繁盛,州縣也重新有了讀書聲。它沒有驚天動地的大事,沒有改天換地的壯舉,卻像春雨浸潤泥土一般,在歲月裡一點一點發生。
越來越多的州縣興辦學校。越來越多的書籍被刻印流傳。越來越多的普通人,相信讀書能夠改變命運。一本本經典,離開京城,走進州學,走進書院,也走進尋常人家的書案。

一位少年,無論生在眉山、南豐,還是洛陽、建州,都能夠讀到相近的典籍,接受相近的學問,懷抱著相近的志向。他們讀的是同樣的經典。思考的是同樣的天下。於是,一條條道路,開始向東京匯聚。運河把江南的糧食運到京城,也把天下的讀書人送到了京城;驛道連接著州縣與都城,也連接著不同地域的思想與見聞。東京,不只是皇帝居住的地方。它也是天下學問交匯的地方。不同口音在這裡相遇,不同文章在這裡爭鳴,不同的人生,也將在這裡彼此交錯。嘉祐二年的東華門,只是這場相遇最耀眼的一幕。
真正的相遇,早在他們離開家鄉之前,就已經開始了。不是東京改變了他們。而是一個正在成熟的時代,把他們帶到了東京。


嘉祐二年的這場科舉,歐陽修是主考官,但那場科舉並沒有因為歐陽修而偉大。恰恰相反。是那個已經悄然成熟的時代,讓歐陽修的選擇,擁有了改變後世的力量。
一位主考官,可以決定一張榜的去留,卻無法憑空創造一代人物。
如果天下只有一位蘇軾,那或許是偶然。如果同一年裡,還有曾鞏、程顥、張載、章惇、王韶、呂惠卿、曾布等一批年輕人同時嶄露頭角,那便不再是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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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說明,一片土地已經足夠豐沃,一條河流已經匯聚成勢,一個時代已經做好了準備。
歐陽修看到的,並不是幾篇出色的文章。他看到的是一種新的氣象。
那種文章,不再刻意堆砌辭藻,也不再追求華麗的聲律,而是回到文章本身,以理服人,以情動人,以胸中見識立文。
文章開始有了人的氣息。學問開始關心天下。這是文風的變化,也是時代精神的變化。歐陽修並沒有獨自推動這一切。他只是沒有拒絕它。

當新的文風走到他的面前,當一代年輕人的才華匯聚到同一座考場,他沒有用舊有的標準將他們擋在門外,而是讓真正優秀的文章脫穎而出。很多年後,人們總喜歡講述歐陽修賞識蘇軾的故事。

這個故事固然動人,卻容易讓人忽略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真正值得銘記的,並不是一位主考官發現了一位天才。而是一位主考官,在時代轉折的那一刻,認出了正在到來的時代。他沒有創造春天。只是當春天來到的時候,沒有把它關在門外。
於是,那張貼在東華門外的黃麻榜,不再只是一次尋常的放榜。它成為一個時代公開亮相的時刻。榜上的名字,自此走向不同的人生。而他們共同經歷的那個春天,也因此被歷史反復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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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眉眼似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