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此謂坐忘。
——《莊子.大宗師》
現代人經常在「坐」,坐捷運、坐辦公室、坐診間外的塑膠椅,椅子幾乎可以列入緊急聯絡人。
可是身體坐了,角色往往還站得筆直:員工掛著識別證,子女準備接受長輩盤問,伴侶記得三年前那場吵架,還有一位全年無休的自己,負責檢討今天有沒有活得更好。

連休息也逃不過考核,手錶替睡眠打分數,也統計今天坐了多久;飯還沒動筷,腦中已經出現熱量與本月支出。
好不容易坐在沙發上,仍想學點東西、整理房間、規劃明天,連放鬆都要產出效率。
莊子面對這種場面,大概不會再搬一張人體工學椅來,他要問的是:你已經坐下了,到底還有多少個「我」不肯下班?
「坐忘」最容易被誤會成坐著忘東忘西,忘了帶悠遊卡、走進房間卻想不起來要拿什麼,這些只能叫日常災情,而〈大宗師〉談的「忘」,不是記憶突然破洞,而是要我們把平常供在心裡最顯眼位置的身分、規矩、聰明與形象,先暫時收起來,看看少了它們,我們還能不能生活,甚至,會不會活得更通透。
顏回的學習報告,怎麼愈來愈少
《莊子》很會挑演員,它借儒家最著名的一對師生,演出一場完全顛倒的進修課。
顏回先向孔子報告:「回益矣。」我進步了,進步在哪?他說自己忘了仁義。孔子回答:「可以了,還沒到。」過些日子,顏回又說忘了禮樂,孔子仍嫌不夠。直到顏回宣布「回坐忘矣」,孔子才驚得變了臉色,追問那是什麼,最後甚至說:「丘也請從而後也。」請讓我跟在你後面學。

一般人的學習紀錄會愈寫愈多:修課、證照、專長。顏回的版本正好相反,一欄一欄刪去履歷,老師還在旁邊說:「刪得不錯,繼續。」郭象注解「回益矣」時,只用了五個字:「以損之為益。」在這裡的成長不是添購配備,而是拆掉占滿人生的各種裝潢。
忘仁義、忘禮樂,當然不等於從此缺德無禮。
若有人吃飯插隊,還振振有詞說自己正在實踐莊子,旁人可請他先重修公民與道德。依郭象的讀法,仁是「兼愛之迹」,義是「成物之功」,顏回放下的是可被標舉的功跡,不等於取消愛人與成物本身。
問題在於,我們容易迷上那些可供展示的痕跡:「我是好人」、「我是懂規矩的人」、「我向來最顧全大局」,久了,道德就從行動變成別在胸前的名牌,走到哪裡都怕別人沒看見。
若把郭象所說的「跡」翻成今天的話,可以說顏回先忘掉的,是那個需要靠仁義禮樂證明自己的我。
真正要緊的並未因此消失,顏回仍會扶住快跌倒的人,仍會為說錯的話道歉,只是不必在每次善意之後,立刻替自己頒一面道德獎牌。
忘掉道德形象,不是忘掉別人的處境,反而可能因為不忙著維護「我很正確」,終於看得見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麼。
墮肢體:不是把身體交給骨科

接著輪到那句看來最驚悚的「墮肢體」,唐代成玄英把「墮」解作「毀廢」,不同傳本與平行文本另見「墮枝體」、「墮支體」、「隳支體」等寫法。
若照現代字面硬讀,可能得常駐骨科。
郭象說的是「內不覺其一身」,司馬彪的舊注則說「坐而自忘其身」。重點在忘卻對身體的執持,並非傷害身體。
古注多把「坐」理解為端坐,現代研究則有人認為它未必限定某種姿勢,兩邊可以繼續辯論,但原文沒有規定盤腿角度、練習時間或服裝材質,重心仍在「忘」的內容,不在建立一套坐姿規範。
唐代成玄英把「離形」視為對「墮肢體」的進一步說明,也提醒我們,這幾句未必是四週課程的四個單元,更像身體與心知兩組相互照明的話。
我們很難忘身,因為當代生活不斷要求身體提出證明,健康檢查有紅字,手錶有睡眠分數,公司識別證留著多年前那張不知所措的大頭照,家族聚餐還有人熱心詢問:「你是不是又胖了?」身體逐漸變成一份公開報表:外貌要得體,體力要耐操,年齡最好只寫在健保卡上,別出現在膝蓋與眼角。

「離形」提供另一種身體觀。
人可以暫時不把自己等同於鏡子裡的輪廓、別人眼中的樣子,也不必只按身體的產值來估價。
今天腰痛,不代表你的人生失去競爭力;跑得比從前慢,也不等於整個人正在折舊。被觀看、被評分的身體一退開,正在生活的身體才重新出現。
它會累、會老、會生病,也會在吃到一碗熱湯時覺得值得。這副身體不再是履歷的附件與健康檢查的報表,而是你參與變化的所在。
因此,「墮肢體」的當代意義,不是離棄肉身,而是離開那份非得把肉身經營成合格產品的焦慮。身體還在,卻不必二十四小時擔任你的名片,這一忘,沒有讓人變得比較虛無,反而讓身體從形象管理部門,調回生命現場。
黜聰明:請腦內董事長先讓位
「黜」是退除、降職,「聰」原與耳的辨別有關,「明」原與眼的辨識有關,成玄英又把它們的作用歸到心知。於是「黜聰明」可以理解為:請解除那套善於把經驗整理成規則的能力,但這要你不是把智力開除,更不是鼓勵大家把常識留在家裡,不帶出去,更不是把「黜聰明」化約成反智,而是告訴我們千萬不要把知識作為人生唯一、終極的判準。

聰明很好用,也很容易陷入理障。做了十年同樣的工作,便相信流程就只能如此;長輩也常拿當年的生存經驗,替晚輩規定今日的人生。過去確實教導過我們,卻不保證能終身續約。知識本來是地圖,用久了,我們會把舊地圖裱起來,反過來責怪道路為什麼擅自改道變更。
偏偏《莊子》關心的正是變化。
生命一直變,情境也一直變,昨天有效的規則到了今天可能只剩保存期限。若把「去知」放進今天的生活,並非要你清空學問,而是希望你不要過度被知識宰制。你可以有專業,卻不拿舊專業堵住新事實,可以有立場,卻容許立場接受修正;也可以坦白說「我不知道」,不必覺得四個字一出口,學歷與尊嚴就會從牆上掉下來。
今天的工具幾乎什麼都能預測:下一首歌、下一筆消費、下一條建議路線。但人若也照著過去的紀錄預測自己,就會逐漸活成一份數十年不變的表格。「我就是不擅長這個」、「我們家的人都這樣」、「我到了這年紀不可能改」,每一句都像把明天提早存成昨天。黜聰明,是讓未知不再只是威脅,也可能是出口。
同於大通:別把自己存成唯讀檔

「同於大通」是整段最容易被說得雲霧繚繞的地方,成玄英把「大通」解作大道,郭象強調的是與變化為體,因而無所不通。現代研究對整段坐忘,有冥契修養的讀法,也有從身體符號解構切入者。至於「大通」,另有研究以「無阻礙、通達」的意象來解釋。但無論採哪一路,都沒有文獻根據把它說成可操控的神祕能量,假設你看到這樣的詮釋,可以先跳過,不用去辦一張通往宇宙的貴賓卡。
原典下一句其實給了很實際的線索,孔子說:「同則無好也,化則無常也。」郭象把前句解為不固著於偏好與排斥,成玄英把後句解為不凝滯、不固守一成不變的狀態。也就是說,人若不再把某個版本的自己鎖成唯一的版本,便有可能隨情勢改變自己,而不必每次改變都覺得背叛了自己。
可靠與僵硬並不是同一件事,你可以信守承諾,同時承認原來的判斷有誤;可以珍惜一段關係,也接受關係會長出新的樣子;可以努力工作,卻不把職稱當成永恆。「坐忘」鬆開的是「我必須始終一致」的迷信,人不是定稿後禁止修改的檔案,生命也不負責替我們維持版面不跑版。
忘到最後,不是從人群永久失蹤,反而更能面對事情。因為眼前少了那個忙著保衛形象、證明聰明、堅持一貫的自己,事情才不必先經過自尊的層層簽核,終於可以照它實際的樣子被觀看與處理。
坐忘以後,還是要去倒垃圾
坐忘的生活練習未必長得像一套儀式,它可能發生在生病後第一次散步,走得慢,但不必拿昨天的里程數逼今天的自己交作業。也可能出現在離職或退休之後,名片失效,名字還有效,不必把「前某某主管」當成人生的防腐劑。學新技能時,則容許自己笨拙,別整堂課都追問:「這能不能沿用我原本的方法?」

當然,界線要畫清楚,忘掉「完美家長」的形象,不等於忘了去接小孩;忘掉道德勳章,不等於帳單都讓別人付。若老闆叫你忘記加班費,還順手把《勞動基準法》也忘了,那不是坐忘,那是勞工局可能會有興趣的事情。這裡所說的「忘」,是鬆開對固定自我與功跡的執著,但不代表要你放下責任,更不要求受傷的人假裝沒事。
整段寓言最精彩的生活示範,其實在最後,孔子沒有急著維護老師的權威,也沒有宣布顏回的研究不符儒門宗旨;他說,讓我跟在你後面。老師願意忘記「我必須站在前面」,師生的位置便真的流動起來。若把孔子「請從而後」的姿態翻成日常場景,它也許表現在老師願意重寫講義,父母讓孩子帶路,或一位老手認真問新手:「這次你怎麼做?」
回到那張坐滿角色的椅子,坐忘不要求人從此沒有姓名、職業、關係與記憶,那些仍是生活需要的工具。差別在於,身體不必當商品,知識不必當獨裁者,道德不必當獎牌,自我也不必被護貝成一張永不更改的證書。當那個忙著維持「我是誰」的自己稍微鬆手,變化就不再是威脅。你可以進入人群、承擔事情,也可以在必要時改變座位。
坐忘所忘的不是人生本身,而是那份把人生釘死成一種樣子的堅持。椅子仍在,明天仍有班要上,垃圾車的音樂也不會因為你讀懂莊子就晚五分鐘抵達。倒垃圾的那一刻,世界並沒有少掉你的座位。
丁威仁 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