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宏道〈徐文長傳〉:被時代判定不合格的人

一個能替總督出謀劃策、讓皇帝讚賞文章的人,卻考了八次鄉試都落榜。能詩、畫、戲與兵法的徐渭,一生落魄,甚至殺妻入獄,在窮困中死去。「懷才不遇」把他的狂傲、偏執與悲劇說得太輕巧。死後多年,晚明公安派領袖袁宏道為他寫下〈徐文長傳〉。一個被時代判定為不合格的人,卻讓文壇大家如此驚豔。是徐渭不合格,還是時代的評分標準出了問題?

袁宏道〈徐文長傳〉:被時代判定不合格的人


徐渭很難介紹。

能詩、善文、長於雜劇,草書狂放,潑墨花鳥更是畫史上的一場革命。他把筆墨從文人書齋裡解放出來,字像舞劍,畫如潑雨。若只當個奇崛文人也就罷了,偏偏他胸羅甲兵,在總督胡宗憲帳下參贊軍機,對付汪直、徐海等海上勢力時屢出奇計;嘉靖皇帝讀到他代擬的白鹿賀表,亦曾龍顏大悅。
這個人的才能隨意切出一角,都足夠常人經營一生——偏偏他一輩子只是個山陰秀才,鄉試八次,全數落第,其後胡宗憲下獄自盡,頓失依靠的徐渭......


頓失依靠的徐渭在政治陰霾與精神困擾中日益失序,因猜疑殺死繼妻,繫獄數載;晚年更屢次自傷,以利錐刺耳、持斧擊首,在窮困與憤懣中蕭條老去。

袁宏道〈徐文長傳〉:被時代判定不合格的人

後人習慣把徐渭塞進「懷才不遇」的抽屜裡,貼上狂士或悲劇天才的標籤,但這些詞落在他身上太簡單了:一個肉身裡同時擠著畫家、詩人、劇作家、軍事策士的靈魂,又困著一個傲骨稜稜、終身落第的讀書人。
他渴望功名,卻又瞧不起那些憑藉功名與聲望自居的名流;才華與怨懣在體內反覆撕扯,終究使他的一生充滿難以收拾的衝突,直到他死後五、六年,袁宏道在一座深夜的書樓上,抽出了他的詩稿,這才有了後代皆知的〈徐文長傳〉。

晚明公安派的袁宏道反對文壇一味擬古的風氣,主張「獨抒性靈,不拘格套」,可是他沒見過徐渭。
最早,袁宏道在書市翻到雜劇《四聲猿》,但覺「意氣豪達」,筆調與當時書生所寫的傳奇迥異,作者署名「天池生」,他甚至疑為元人手筆。後來遊歷越地,他又在人家壁間見到落款「田水月」的墨跡,筆鋒透著「強心鐵骨」與「磊塊不平之氣」,驚嘆之餘,卻不知道這位田水月究竟是何方神聖?
天池生的曲,田水月的字。兩枚互不相涉的印記,各自烙在袁宏道心底。

袁宏道〈徐文長傳〉:被時代判定不合格的人

直到某夜,在陶望齡家的書樓上,袁宏道隨手從架上抽出一冊《闕編》。紙張粗劣,墨色敗黑,字跡漫漶。他湊近燈下一讀,不過數首,竟驚得跳起來,急問陶望齡:「《闕編》何人作者,今邪古邪?」
陶望齡答:「此余鄉徐文長先生書也。」
袁宏道這才省悟:寫《四聲猿》的天池生、留下那幅書法的田水月,以及手裡這冊《闕編》的主人,全是一個人,當夜,兩人在燈下「讀復叫,叫復讀」,直把沉睡的僮僕驚醒。
徐渭留給世人的作品,散見於詞曲、詩文、書法與繪畫,署名不同,形式各異,袁宏道驚訝的除了才情之廣,還有這些作品裡貫穿著同一種不馴的筋骨。他後來評徐渭書法「八法之散聖,字林之俠客」——散聖不守尋常法度,俠客不受世俗羈絆,連筆墨裡都藏著徐渭的脾氣。

一個精神編制如此龐大的人,本就很難被單一的身分容納。

徐渭在胡宗憲幕府時的傲骨,最見其性情,那時胡宗憲坐鎮東南,威鎮一方,麾下將弁「膝語蛇行,不敢舉頭」。偏偏徐渭應聘的條件近乎狂悖:入幕須以客禮待之,出入自由,不受尋常幕僚規矩拘束。胡宗憲照單全收。
徐渭當真「葛衣烏巾」,見了總督僅長揖入座,「縱談天下事,旁若無人」;說到興起時,「恣臆談謔,了無忌憚」。胡宗憲非但不怒,反而十分欣賞。

袁宏道〈徐文長傳〉:被時代判定不合格的人

傲氣需要極硬的底氣,袁宏道記他「好奇計,談兵多中」,胡宗憲處理東南海上勢力時,常與他密議策略;天子讀其賀表稱善,胡宗憲對他的倚重更深;但這般能為統帥籌畫軍務、能以文章得到天子賞識的讀書人,在朝廷的功名簿上,至死連個舉人都不是。

胡宗憲惜其才,有一年鄉試前曾特意囑咐考官:「徐子,天下才,若在本房,幸勿脫失。」考官無不允諾。偏巧有名知縣因事遲到,胡宗憲漏了關照,徐渭的卷子剛好落在此人房中,最後仍然「遂不偶」。
這幕場景近乎殘忍的滑稽。能與統帥密議軍機、替朝廷撰寫重要奏疏的人,換不來功名簿上的一個名字。
當然,胡宗憲私下關照考官,本身就是權勢干預科舉的行為;徐渭的考卷究竟寫得如何,我們也無從得知,但是兩套評價竟能相距如此遙遠:胡宗憲在實際工作中認定他是「天下才」,科舉卻沒有給他一個舉人的資格。
科舉有自己的規格與衡量標準,徐渭胸中裝著的兵法、詩文、戲劇與書畫,原本就不可能全由一張考卷測量。

他曾在雜劇〈女狀元〉裡借丑角胡顏之口道破其中的諷刺:「不願文章中天下,只願文章中試官。」文章可以寫給天下人看,考卷卻得先通過眼前那位試官——天下人的臧否尚可留待後世,考官的眼光卻可能決定一個讀書人接下來的人生,徐渭八次參加鄉試,對這種處境想必深有體會。
他的才華遠超出了科舉能測量的範圍,可悲的是,卻是當時讀書人取得正式官場身分的重要途徑,一個人分明被稱作「天下才」,考場卻一次又一次將他擋在門外。

失意之後的徐渭放浪形骸,足跡遍及齊、魯、燕、趙與北方邊塞。

袁宏道〈徐文長傳〉:被時代判定不合格的人

袁宏道寫徐渭所見的山河,用了十二個驚心動魄的字:「山奔海立,沙起雲行,風鳴樹偃。」山非靜物,拔地狂奔;海非平伏,怒浪壁立。原本穩定的山水在這十二個字裡全部動了起來,風沙雲樹劇烈翻覆,眼前彷彿是一個隨時可能崩解的世界。袁宏道說徐渭將這些「可驚可愕之狀」全化入詩中,而胸中始終壓著的,是一段「不可磨滅之氣」與「英雄失路、托足無門之悲」。「失路」猶有路可尋;「無門」,則是四面皆壁,無處容身。
在袁宏道筆下,徐渭的詩「如水鳴峽,如種出土」,忽而像寡婦長夜悲哭,忽而如羈旅寒宵驚起;放意時「平疇千里」,幽峭處「鬼語秋墳」。
這些意象有的猛烈,有的陰鬱,有的充滿生機,有的令人不安,卻同時出現在袁宏道對徐渭詩歌的描述裡,因為徐渭的詩確實容納了太多彼此衝撞的情緒。

山水的猛烈,與胸中失路無門的悲憤相互映照。尋常失意詩裡的牢騷,到了徐渭筆下,竟能化為峽水奔流、夜哭寒起,幾乎是在紙上將自己的臟腑撕扯給天地看。

然而,徐渭的人生還有一截無法粉飾、亦不必粉飾的血痕——

袁宏道〈徐文長傳〉:被時代判定不合格的人

胡宗憲死於獄中後,幕府星散,徐渭失去了重要依靠,政治清算的陰影又使他的處境更加艱難,在長期的精神困擾與疑懼之中,他殺死了繼妻,遭判死罪,後經張元忭等人多方奔走,才得以出獄,晚年的他又曾以利錐刺耳、持斧擊首,造成嚴重傷害。
世人總愛將才子的瘋狂加以審美化,彷彿越是狂放、越是痛苦,便越能證明才華的非凡,袁宏道在篇末下筆沉痛:「先生數奇不已,遂為狂疾;狂疾不已,遂為囹圄。」
「數奇(讀:ㄐㄧ)」是命途乖舛,袁宏道將長期失意、精神失序與牢獄之災連成一條因果線,藉此理解徐渭一生的悲劇。
徐渭在藝術上表現出的狂放,無法開脫現實裡的罪責;橫溢的才華,也贖不回那些已經發生的傷害。他可以在詩、書、畫、戲劇中創造出驚人的作品,卻沒有因此獲得妥善處理自身痛苦的能力。
如果只說「懷才不遇」,實把徐渭身上糾纏的性格偏執、精神疾患、政治傾軋與體制限制,說得太乾淨,也太輕描淡寫了。

袁宏道〈徐文長傳〉:被時代判定不合格的人

徐渭生前並非無人激賞。

將領愛其謀,天子稱其表,士林驚嘆其文思敏捷,也有人珍視他的書畫。但這些賞識是零散的、各有範圍的——將領看重他的計策,君王欣賞他的文章,收藏者珍視他的筆墨,幾種身分各自成立,卻很難在現實生活中替他找到一個穩定的位置。
就連胡宗憲的庇護,也依附在個人的權勢之上,胡宗憲在位時,徐渭可以憑藉才能出入總督幕府,參與軍政要務;權傾一時的靠山一旦倒塌,這份知遇也隨之消失。

直到徐渭死後,袁宏道以〈徐文長傳〉,將那些散落在詩文、書畫與傳聞中的身分重新綴合,這篇傳記極為奇特。傳統史傳往往先交代人物的姓名、籍貫與家世,袁宏道偏偏從自己當年讀《四聲猿》的經驗寫起,再寫壁間所見的書法,一路引至陶望齡書樓上的殘燈夜讀《闕編》。讀者先撞見那些橫空出世的狂放作品,最後才逐漸認識這個才華驚人、命運坎坷的徐文長。
袁宏道沒有隱去他的狂疾、殺妻與自傷,使這個人物立在紙上時,既令人敬佩,又令人不安,他欣賞徐渭,卻沒有將徐渭修飾成一個毫無缺陷的文壇偶像,在傳記最後的評論裡,袁宏道還提出一聲意味深長的反問:「胡為不遇哉?」胡宗憲知道他的才華,嘉靖皇帝欣賞他的文章,徐渭的詩文又足以流傳百世,怎麼能說他完全沒有遇到知音?

這句話使〈徐文長傳〉有了更複雜的意思。

袁宏道〈徐文長傳〉:被時代判定不合格的人

袁宏道前面才寫徐渭「不得志於時,抱憤而卒」,轉眼卻又反問他何以算是「不遇」。這兩種看法看似矛盾,卻分別指向不同的評價標準。科舉與官場功名確實沒有給徐渭相應的地位,但他的才華曾經得到賞識,作品也可能在後世獲得肯定——袁宏道不願讓一張落第的考卷,替徐渭的一生作出最後判決,而他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便是重新評價這個人。
袁宏道讀完《闕編》,逢人便稱賞徐文長,訪客上門,便拿出他的詩給人閱讀,後來徐渭的作品陸續刊行,〈徐文長傳〉也成為後世認識這位晚明奇才的重要文字。梅客生曾論徐渭:「病奇於人,人奇於詩,詩奇於字,字奇於文,文奇於畫。」袁宏道則將這份評價再推進一步:「文長無之而不奇者也。無之而不奇,斯無之而不奇也哉!」
這個「奇」字,尤其耐人尋味,是異於常人的才華;也是命運的乖舛,袁宏道只能一聲「悲夫」。

文章裡其實出現過兩次「悲夫」。
第一次緊接在「故其名不出於越」之後,徐渭才華如此出眾,生前名聲卻始終未能遠播。
第二次則落在「無之而不奇」之後,當他的才能、性格、疾病與遭遇都已寫盡,袁宏道仍然無法替這一生找到更妥當的結語。
那天夜裡,袁宏道與陶望齡在書樓上讀《闕編》,讀得驚躍而起,而那個曾在胡宗憲幕府縱談天下、令總督大喜的徐文長,已經死了五六年。


黃承達 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