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大雁死了──元好問〈摸魚兒〉

金章宗泰和五年,十六歲的元好問赴並州應試,途中聽捕雁人說起,一隻大雁死了,另一隻掙脫羅網,飛入長空,卻久久不肯離去。它在天際盤旋,聲聲哀鳴,竟從空中投向地面,隨之而死。他心中惻然,便買下雙雁,葬於汾水之畔,壘石為記,名曰「雁丘」,賦〈摸魚兒〉雁丘詞。

影片: 問世間,情為何物?──那一刻,詩人元好問的心被深深觸動了

一隻大雁死了──元好問〈摸魚兒〉


一隻大雁死了,另一隻掙脫羅網,飛入長空,卻久久不肯離去。

它在天際盤旋,聲聲哀鳴,眼見伴侶再無生還之望,竟從空中投向地面,隨之而死。
天地遼闊,萬里雲天,終究留不住一隻失偶的孤雁。

金章宗泰和五年,十六歲的元好問赴並州應試,途中聽捕雁人說起此事,心中惻然,便買下雙雁,葬於汾水之畔,壘石為記,名曰「雁丘」。
一段生死相隨的故事,就此化作一闋千古絕唱。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一問驚天地,八百年猶有回聲。情為何物,竟能使生靈眷戀至此,生死不渝?
元好問沒有作答,只將目光投向那雙曾經比翼長空的雁。

一隻大雁死了──元好問〈摸魚兒〉

「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
一個“老”字,道盡多少春秋。
它們曾越過萬水千山,飛經朔風暮雪,也曾迎著春日暖陽,雙雙歸來。寒來暑往,歲歲年年,山河迢遞,始終相伴。
世間深情,未必有海誓山盟。更多時候,是風雨同舟,是朝夕相守,是漫長歲月里,身旁始終有一個熟悉的身影。
最令人斷腸的,恰是這份尋常。

「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痴兒女。」
有過多少相依的歡愉,便有多少訣別的悲苦。那只孤雁並非不識歸途。南方仍有溫暖的水澤,北方仍有熟悉的山川。
只是曾經同行的伴侶,再也不會歸來。

「渺萬里層雲,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
千山暮雪,何等蒼茫;隻影孤飛,何等淒涼。山河依舊,歸路依舊,偏偏少了那個並肩同行的身影。
人間離別,亦復如是。最難消受的,並非前路漫漫,而是舊日走慣的路,忽然只剩自己。
滿目山川,無處不是往昔;萬家燈火,再無一盞為那人而明。

詞至下闋,筆鋒忽轉。
「橫汾路,寂寞當年簫鼓,荒煙依舊平楚。」
昔年漢武帝泛舟汾河,樓船簫鼓,盛極一時。如今帝王遠去,繁華散盡,唯余荒煙衰草,寂寞長汀。
千秋功業,終歸塵土。一雙無名野雁,卻因生死相許,留得後世憑吊。

「千秋萬古,為留待騷人,狂歌痛飲,來訪雁丘處。」
這是元好問為雙雁立下的另一座碑。

一隻大雁死了──元好問〈摸魚兒〉

石碑或隨歲月湮沒,詩詞卻能穿越光陰。那一聲悲鳴,自汾水之濱傳來,越過八百餘載,依然令人愴然。
當年少年一念悲憫,成全了兩只雁的身後之名,也為人間留下了一句永無定答的追問。

世間情為何物?年少讀來,只覺生死相許,何等痴絕。待歷經人世聚散,嘗遍離合悲歡,方知最難割捨的,並非一時情濃,而是經年相守之後,那份早已融入生命的牽念。
人這一生,相逢容易,相守卻難。多少情深,敵不過歲月流轉;多少誓言,終究散作過眼雲煙。
能夠攜手走過風霜,在滿頭白髮時依然彼此眷戀,已是人間難得的福分。
世人常嘆孤雁殉情之悲,卻也該羨慕它們曾經比翼長空,朝暮相依。生死相許固然令人動容,寒暑相伴,更值得珍惜。

八百餘年過去,汾水悠悠,雁丘寂寂。
每當讀到「渺萬裡層雲,千山暮雪,只影向誰去」,心中仍不免生出幾分蒼涼。
天地如此遼闊,山河如此漫長。若有一人,願與你共度寒暑,同看歲月蒼茫,便是此生莫大的深情。


作者:眉眼似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