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仙」的組合,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貧有富有貴有賤。在民間信仰的神祇中,是最貼近尋常社會百姓的,特別容易讓人親近,與那些高處雲端、俯視芸芸眾生的神仙不同,可以說是流傳最廣的神仙團體了,凡是華人居住的地區,沒有人不知道「八仙」名謂的。
「八仙」的名單其實是有變動性的,基本上在明朝末年才開始正式定位,而《八仙出處東遊記》則是最重要的一部小說。「八仙」以誰為尊,向來有鍾離權和李鐵拐兩種說法,但最知名的毫無疑問是鍾離權的弟子呂洞賓。
木柵指南宮是台灣民間傳說中的「情侶禁地」,據傳凡是熱戀中的男女,只要相偕登山參拜,就會遭到主神呂洞賓的「嫉妒」,從而加以破壞,最後必導致分手的結局。
呂洞賓是民間信仰最普遍的「八仙」之一,在道教全真系統的發展歷史中,被尊為「北五祖」(呂祖、仙公)之一;但是,以如此一位備受尊崇且四處雲遊度化凡人、創建無數神跡的「真仙」,卻又同時有一個相當不經,且令人詫異莫名的傳說――貪、嗔、癡且風流成性,究竟是緣何而來呢?
呂洞賓一般是以一襲道裝出現,背插寶劍,手執拂塵,長髯飄拂,相貌俊朗,真的就是望之若神仙中人,是以也成為歷來正宗道士的絕佳形象。不過,他遊戲人間,經常幻化成各形各色的人物,考察人世善惡,隨機點化世人,在台灣,就留有多處神跡,如半屏山、三仙台、仙跡岩、蟾蜍山、金瓜石等都是,多數都是呂洞賓顯化度人、斬妖除魔以及助人財運的傳說,但是,也有像木柵指南宮的「都市傳說」,呈現出呂祖信仰的另一面的。

唐代呂洞賓和北宋黃龍禪師怎麼論劍?
呂洞賓的信仰,在當代社會的「三教合一」觀念下,原本是道教的尊神,卻與佛教結了不解之緣,大抵供奉呂祖的廟宇,也常祭祀佛祖、觀音與關公的。但是,在呂祖傳說演變的過程中,卻是不得不提道教和佛教的競爭與衝突。
佛道兩教在發展流傳的過程中,自始至終就是處處充滿矛盾和競爭的,宋代以來,爭論益烈,最主要的是牽涉到經濟的利益,任何一教獲得帝王的扶持,就可以享有龐大免納稅、免傜役、賜田土、建殿宇等的權利,這些衝突,顯現在呂洞賓傳說中的,最有名的就是有關他與黃龍禪師間的不同說法――這就是著名的「飛劍斬黃龍」。
就歷史上說,呂洞賓是唐末人,黃龍禪師則是北宋臨濟宗黃龍派的開創者,兩人不同時代,本無接觸的可能;但是,傳說往往是隨意捏合,用來為自家印證的。
大體上的故事,就是呂洞賓與黃龍和尚論道,佛教的說法是黃龍和尚收繳了呂洞賓的「飛劍」,破除了呂洞賓的「貪嗔癡」三毒,使呂洞賓拜服歸心;但道教的說法,反而是呂洞賓祭出「法劍」,斬除了黃龍和尚的「貪嗔癡」,雙方各執一詞,各自有其理據,無非就是立場之爭。但是,呂洞賓的形象卻由此有了極大的差異。
呂洞賓的負面形象,其實都是自佛教的說法中衍生而來的,在這一傳說中,呂洞賓氣量狹隘,見識不明,又不肯服輸,竟然在辯論落下風後,企圖以飛劍去殺害黃龍和尚,無奈黃龍和尚技高一籌,將呂洞賓的雙劍沒收了一劍,並要鍾離權妥善加以管教――現今的呂洞賓畫像,有背負雙劍、單劍之別,就是因此而來的。
很顯然地,佛教的說法是比較獲得民間青睞的,因此,從《北宋志傳》開始,呂洞賓就被描述成完全與其「真仙」本色大相徑庭的「妖道」了。

《北宋志傳》的相關內容,就是相當有名的「穆桂英大破天門陣」,描述鍾離權與呂洞賓師徒下棋,鍾離權嘲笑呂洞賓「曾在岳陽樓賞白牡丹、留戀黃鶴樓酒舍半載」,是仙家「酒色之徒」,呂洞賓心中不服,但由於對方是師父,不敢與他爭辯;且又時值宋遼兩國開戰,鍾離權論斷宋真宗是應運而生的「萬民之主」,而遼國蕭太后是「妖逆龍母」降生,認為宋朝必勝;呂洞賓暗暗不服,決定逆天而行,欲助遼滅宋。
呂洞賓先是派遣椿樹精下凡揭招賢榜,後來更親自化名「呂客」下山,勝封輔國軍師,調動近百萬兵馬,布下72座天門陣,另有邪陣「迷魂」、「太陰」助遼,抵禦宋朝大軍。這三陣不僅厲害惡毒,更是殘忍非常,既要「密取七個懷孕婦人,倒埋旗下,遇交鋒之際,攝取敵人精神」、又要女兵「赤身裸體,立於旗下,手執骷髏,遇交戰大哭」,如此惡毒的陣法,居然是由「上仙」布設,且是為敵虜助陣的,這是多駭人聽聞的事!此三陣後來是由鍾離權下山助主帥楊宗保破陣(後來被改成穆桂英),呂洞賓一見師父駕臨、喝罵,只能乖乖服輸、認錯,結束了這場「鬧劇」。
故事中的呂洞賓,氣量小、嫉心重,與黃龍傳說是絕無二轍的,顯然是承接了佛教的觀點。值得注意的是,《北宋志傳》裡提到了「賞白牡丹」與「酒舍半載」,在稍後的《東遊記》中被吳元泰揉合為「貪嗔癡」中的「貪花好色」,「三戲白牡丹」的傳說,就此不脛而走,反而成了家喻戶曉的故事了。
三戲白牡丹
《東遊記》無疑是具有關鍵性轉折的一部小說,不但「八仙」全員到齊定位,連法寶(暗八仙)也差不多定型了。這部小說中,「八仙」分別有其成仙的經歷與過程,而呂洞賓顯然最是多彩多姿。

呂洞賓的傳說,本來就與一般正經八百的神仙不同,他改形易貌,遊戲人間,頗具有玩世不恭的特色,有時也放浪形骸,任意進出秦樓楚館,與所謂的「娼妓」就多有來往,據元代的《純陽帝君神化妙通紀》記載,他就有曾經「度化」了侯行首、黃鶯妓、楊柳會、張珍奴、曹三香等妓女。從房中術的角度來說,呂洞賓「恪守元陽不洩」是他「成仙」的手段之一,因此,《東遊記》中並不避諱這點,而將呂洞賓化名為「回道人」,並詳細描繪他如何「三戲」白牡丹的過程。
這裡的「戲」是有講究的,也就是房中術中的「雖交接,但元陽不洩」,因此白牡丹雖施盡渾身解數,皆奈何不了呂洞賓。但此事被藍采和得知,認為呂洞賓所為過當,因此與鐵拐李、何仙姑合力,由何、李化身夫婦,傳授了破解呂洞賓元陽之法。呂洞賓「戲弄」不成,並未責怪其他仙真,而白牡丹最後是獲贈仙丹,也成仙而去了。
整體故事是有些荒謬的,但從整個《東遊記》受佛教影響的取向來說,呂洞賓在整個八仙得道的故事中,本身就被描繪成一個不斷惹出事端,又不斷被原諒的「麻煩製造者」,作者蓄意貶道揚佛的企圖,是非常明顯的,「三戲白牡丹」更是被直接用來凸顯道教房中術的荒誕的實例。
面對這樣對呂祖的抹黑與抹黃,正統的道教中人,自然是無法接受的,因此,他們極力否定所謂的「洞賓」是呂祖的說法,而強調是北宋時代的一個妖道「顏洞賓」,不但「飛劍」是顏洞賓,擺設天門陣的是「顏道」(暗示顏洞賓),就是搞出「三戲」白牡丹,以採補修煉的也是「顏洞賓」。

不過,到目前為止,都還沒有發現到有關「顏洞賓」的任何正式記載,懷疑也不過是道教徒的故布疑陣罷了。
因此,就又有人改寫了「三戲」的故事,講成「三試」,「試」和「戲」的差別是非常清楚的,只是言語開導,並未真正的「調戲」或「戲弄」,同時,更將宋代的黃龍和尚請出來扮演「妖僧」的角色,在清代的《八仙得道傳》中就又有了正宗且正經的故事內容。
從整個文化角度看來,呂洞賓的相關傳說可以說是處處充滿著佛道兩教爭衡色彩的,無論呂洞賓的形象在佛道兩教中各有其如何不同的評價與定位,傳統的民間宗教卻是對呂洞賓這位充滿了「人間性」――有七情六欲的神祇,卻不會因其負面的說而減損其信仰的地位。尤其是呂洞賓多姿多彩的事件,更是許多人茶餘飯後可以津津樂道的題材。
指南宮竟成「情侶禁地」
指南宮的「情侶禁地」傳說,是指呂洞賓追求八仙另一成員何仙姑被拒絕後,惱羞成怒,遷怒於兩相情悅的情侶,尤其是女伴如果也是貌美如花的女子時,更是絕對無法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此一傳說是典型的「都市傳說」,或許可能是當代父母過度擔心兒女毫無節制的交往,所編造出來「嚇阻」年輕人的虛構故事,而且,據傳說來看,何仙姑是呂洞賓直接度化的兩大弟子之一(何仙姑與郭上灶),師徒關係明確,依理不可能有曖昧的「追求未遂」之事。
不過,八仙的相互關係並不是那麼嚴謹的,彼此之間經常相互取笑、譏諷,也是司空見慣之事,此所以連身為師父的鍾離權也會「打趣」呂洞賓。何仙姑雖是呂洞賓弟子,但是在「三戲白牡丹」故事中,也曾協同鐵拐李給了師父呂洞賓一些「教訓」。但大體而言,還是謹守師徒名分,未曾踰矩的。

呂洞賓既然遊戲人間,偶然有幾分曖昧之事,也是不足為奇的,其中相關的傳說,多數集中在觀世音菩薩身上。
觀世音是佛教尊神,道教也信奉她,稱為「慈航真人」,是中國民見宗教最普遍信仰的神祇。在「八仙」傳說故事中,觀世音出現的頻率相當高,最早現身的《東遊記》是「八仙渡海各顯神通」與東海龍王發生衝突後,是由觀世音出面打圓場講和,以仲裁者身分出現,並未與八仙有直接關係;不過,觀世音卻說出一段極有趣且曖昧的事,她向如來佛、老君直承,「洞賓那生最是輕薄。我向在洛陽造橋,彼常多方調戲」,卻留下了不少的想像空間,讓觀世音與呂洞賓的曖昧、性騷擾事件獲得發酵的機會,也使得呂洞賓自此以後蒙上了「輕薄」、「風流」之名。
洛陽橋的故事是指蔡襄於福建泉州建洛陽橋時,八仙助建、觀音徵婚的傳說,內容各有變異,但故事主體是觀世音出面化身漁女,聲言如能有人以銀錢擲中她的,就委身下嫁,以籌募建橋基金。
由於觀音貌美異常,因此吸引許多人前來投擲銀錢,以此籌到不少善款,但沒有一人能夠投擲到她身上。

呂洞賓偶然至此,看穿觀音化身,便故意幫助一個窮苦而善良的男子,讓他得以順利投中觀音。這就是所胃「調戲」、「輕薄」的內容,觀世音後來有沒有履行諾言,傳說各有不同,有些說就是後來的韋駝,有的說以讓他中狀元替代,但無論如何,呂洞賓明知漁女是觀音化身考驗世人,卻故意為難他,其間難免讓人聯想到男女曖昧之事,觀世音所說的「輕薄」,也不過就是這樣「點到為止」的事,還遠遠構不上所謂的「性騷擾」。
洛陽橋的故事,其後的各種開展,雖各有不同,在閩南、台灣,甚至還發展出觀世音後來滴血化身成媽祖陳靖姑,後來收服蛇妖的故事,都還是讓信眾深信不疑,未有綺想的。
不過,呂洞賓的「調戲」之名,卻始終揮之難去,再加上有「三戲白牡丹」的「前科」,就使得連何仙姑也被拖了下水,而有「追求未遂」、「惱羞遷怒」的傳聞了。寖至於山西地方的「龍華會」故事中,更有觀世音化身成白牡丹(一說命龍女)「三試」呂洞賓的說法。民間傳說,客家人於井底養「黑魚」(「鮕鮘」,客家話叫「養公」)的故事,更直接說呂洞賓變化成黑魚,在紫竹林中故意去「調戲」觀世音,故而屁股上挨了一記淨瓶,留下終身難去除的尾記的有趣故事。
儘管呂洞賓的傳說中充滿了輕薄風流的缺點,和我們一般認定的高高在上、威儀肅肅的神明大異其趣,因此不但依舊受到尊奉,甚且因其特有的「人間性」,得以拉近他與凡民百姓的距離。當然,這還是必須立足於「有益於民生百姓」的前提上,中國信仰的普遍趨勢,是非常「功利性」的,就呂洞賓一生流傳的度化善舉來看,多是攸關滿足個人健康、福祉、財富、仕途、婚姻的渴望,這也是人生在世最關注的問題,只要一心誠敬,尊祀呂洞賓,就可因其善念獲得庇佑,恩怨相爾汝的兒女情感風浪,又何足道哉!
林保淳 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