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韓愈〈送窮文〉針對人性總想把「窘」和「窮」趕走的妄念,寫出寒到刺骨的反諷,同時又熱到發狂的懺情文
我們一定想過,如果人生能不要那麼「窘」就好了:不要總是努力很多,得到很少;不要總是真心待人,卻換來冷眼;不要總是有想法、有骨氣、有才華,最後卻活得比別人辛苦。我們也奢求:凡是讓人受苦的都趕走;凡是使人不得志的都遠離,所謂「窮」,不管是日子拮据、命運不順,還是才華不遇、知音難覓,總之,越遠越好。
韓愈的〈送窮文〉便針對人性總想把「窘」和「窮」趕走的妄念,寫出寒到刺骨的反諷,同時又熱到發狂的懺情文。

韓愈幼年身世孤苦,入仕之後,仕途也走得並不平順。貞元年間,他曾任四門博士、監察御史,後因上疏論事而貶為陽山令。到了永貞革新時,劉禹錫、柳宗元等人身在改革核心,韓愈與他們立場相左,因此改革中未有機會被拔擢;不久革新以失敗告終,但也因此,韓愈未如劉、柳同遭重挫,幾經轉折,仕途反逐漸起色,元和六年,他已任河南令,人生似乎也正慢慢走出坎坷。
然而,〈送窮文〉裡卻沒有多少得意,反倒滿是壓抑已久的不平。韓愈不正面訴苦,而是以詼諧之筆,把人生困頓化作智窮、學窮、文窮、命窮、交窮五鬼。
「妙的是,他表面寫『送窮』,其實真正書寫的卻是『留窮』:因為有些使人受苦的東西,並不只是厄運,也可能是我們的操守、學問、文章、性情、朋友――越讀〈送窮文〉,越會發現:這不是在送鬼,而是在照見一個讀書人最深的困局。
而這正是〈送窮文〉最厲害、也最苦的一層。
一場和自己過不去的儀式
元和六年正月三十日,主人叫僕人編柳為車,束草為船,裝好乾糧,備妥牛車帆船,然後對窮鬼一揖再揖,客客氣氣地說:今日吉時,往哪裡去都吉利,我已替你們準備好行李路費,也設了酒食,請你們帶著同伴,一起搬到別處去吧。
韓愈開頭寫得這麼隆重,這麼有禮,為什麼?因為他知道纏人最久的困厄,太難一腳踢開,於是準備了一場熱鬧得近乎荒唐的送窮,看似驅鬼,實則更像一場儀式:大戲做足了,車船備好了,話說盡了,就能從此和那些困頓與失意一刀兩斷。
可惜人生並非如此。
窮鬼的哭訴

接著,文章的氣氛忽然一轉,主人聽到一種若有若無、似哭似吟的聲音,細碎幽微,令人毛髮直豎。細聽才終於清楚――原來,是窮鬼在說話:
我跟著你四十年了,你年少時,我不嫌你幼稚無知;你讀書耕田、奔走功名時,我始終跟著,不曾變心。你被貶南方,瘴癘濕熱,我陪你受苦;你在太學清寒度日,朝齏(ㄐㄧ,醃菜)暮鹽,我也沒有離開,從頭到尾,我不曾說過要走,你竟要趕我走?
讀到這裡,這篇文章就突然不只是「鬼怪趣文」了,原本象徵厄運的「窮」,這一刻竟有了感情,在我們最狼狽的時候,它在;在最失意的時候,它在;在仕途不順時,它在;在生活清寒時,它也在。
如果一種困厄已經陪我們四十年,如果它和我們的少年、志向、遭遇、堅持,全都糾纏在一起,那麼如今說要把它送走,會不會是我們正在否定自己一路走來的生命痕跡?
「智窮、學窮、文窮、命窮、交窮」隆重登場
然後,主人終於不再客氣了。
他回過頭說:你以為我真不知道嗎?你根本不是一個窮鬼而已,你還有一群同伴。正是你們這幾個,害我忍飢受凍,受人譏笑,朝悔暮作,趕也趕不走。這幾個同伴,分別是智窮、學窮、文窮、命窮、交窮:

智窮:是太剛直,討厭圓滑,恥於奸詐,不忍害人。
學窮:是不屑小技,偏偏愛問大道;不滿足於名物術數,總想探到更深的根底,然而學問太深、太遠,未必合乎眼前世界的胃口。
文窮:是文章有稜角,不肯只守一種套式,不肯完全迎合時尚,於是它未必討喜,卻偏偏長成了自己的樣子。
命窮:是命運未必站在你這邊,人生有些不順,不會因你品性美好就自動消失。
交窮:是待人真誠,傾盡肺腑,滿心期待知己,結果對方卻反把你當作仇敵。
這五種「窮」幾乎沒有一項只是單純的缺點;相反地,它們甚至可能是一種美德,可問題也恰恰在這裡――有時候,讓人活得辛苦的,不是因為差;而是因為好。
韓愈把「窮」從物質的匱乏,推到人格、學問、文章、命運與交誼的整體困境,這篇文章便不再只是韓愈個人的牢騷,也反映了許多讀書人、創作者、理想主義者的心事。
世人眼中的失意,未必不是更長久的成全
五鬼聽完主人指控,不但沒有愧色,反而一起張眼吐舌、拍手頓腳,笑說:「你知道我們的名字,也知道我們做過的事,還想趕我們走,這不是聰明,是糊塗。
你之所以能『樹名而傳之後世』,正因有我們五鬼相隨;若一味趨時適俗,趕走我們,又怎能留下真正的名聲?」
韓愈之所以送不走厄運,實是不肯媚俗、不肯苟同、不肯把自己磨平的人格核心,而這不正是很多人的處境嗎?
我們抱怨自己太固執。可若真把那份固執拿掉,我們恐怕也就和自己失散了。我們抱怨自己太認真、太執著、太不會轉彎。可若真的學會那種圓滑,後來那個活得比較順的人,還是不是原來的自己?

世俗與歷史看人的眼光,往往並不相同。
世俗在乎的是什麼?是在眼前有沒有位置?有沒有顯達?可歷史真正記得的,往往是那些在當時活得不太順遂的人:他們有脾氣,有稜角,有不肯妥協的地方,也有因此付出的代價。
這當然不是說,受苦本身就值得歌頌;也不是說,只要窮困失意,就一定高尚。
〈送窮文〉厲害之處,不在於美化不幸,而是將價值和失意綁在一起。有些窮,不是單純的匱乏;在當代看來不划算的人生,放到更長的時間裡,反而顯出另一種重量。
我們今天太容易把「順」當成唯一標準。好像只要不夠順,就是有問題;只要吃了苦,就是活錯了。可韓愈偏偏提醒我們:有些苦,不是因為你不夠好;而是因為你不願把自己活成一個「方便被世界使用的人」。
真正送不走的,是那個不肯隨俗的自己
韓愈真正寫出的,其實是一種讀書人的兩難。這個兩難,到今天都沒有過時,所以韓愈最後焚車燒船,請窮鬼上座,看似認輸,其實更像一種帶著苦笑的承認:好吧,我知道你們不會走。而我也知道,若你們真的走了,我恐怕也不再是我。到了這一刻,「窮」不再只是命運的懲罰,它反而成了一種帶著代價的人格證明。
所以窮是甚麼呢?窮是挫折。那挫折是甚麼呢?挫折是讓你回頭數算人間功過,可以掂量自己的重量,可以在懺情裡帶一點高傲的自尊,在冷對千夫指的那種霸氣裡,知道自己堅持為何?也不負此生。
黃承達 老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