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當草,日本視為珍寶」的《天工開物》,是宋應星(1587-1666)以個人之力完成的。
書中廣泛而詳盡地記錄了明代以前的農、工業技術,使得中國早在十七世紀,就已經擁有一部科技小百科。
明末宋應星(1587-1666)以個人之力,在崇禎十年(1637)完成了一部前所未有的巨著――《天工開物》,廣泛而詳盡地紀錄在此之前的農、工業技術,使中國在十七世紀就擁有一部科技小百科,比十八世紀西方啟蒙運動代表作之一的《百科全書》還早了一個世紀。他也被認為媲美《百科全書》的編者,而被稱為「中國的狄德羅」。

他厭倦於總是跋涉在科考的路上
宋應星從一位傳統讀書人,到成為舊時代橫空出世的科技小百科作者,是在不斷跋涉的科考路上覺醒的。
宋家是江西奉新望族,科第顯赫,但宋應星六次赴考卻都落榜。在一次又一次赴考的萬里行程中,他看見農夫汗滴禾下土,聽見工坊裏火爐轟鳴,他的見聞日廣,並覺悟到知識不只在書卷裏,更在田野與工坊間,人生不應只困在書房斗室內。他把目光轉移到各種實學上,開始旅遊大江南北,走進捕貂的寒地、採玉的荒山、南海的珠場……,足跡遍及江西、湖北、安徽、江蘇、山東,甚至遠至新疆等地,親眼觀察百工技藝,從此不再應試。
《天工開物》是綜合明代中葉以前各種農、工技藝的科技百科全書,其中更不乏在當時領先世界的工藝與科學創見。由於百科全書的龐雜內容與專業要求,歷來絕少有人能夠獨力完成;宋應星卻以一己之力完成如此包羅萬象的鉅作,除了是我國空前的創舉外,亦是人類史上少有的成績。
「天工」指大自然本身的資源,「開物」是人為創造的器物,《天工開物》就是「造化天工,開物成務」的意思。這部紀錄中國傳統科學的史詩集著作,對明代以前「巧奪天工」的先民智慧,提供了可貴資料,成為後世傳承和學習的重要憑藉。
不過,一如宋應星多舛的仕途,《天工開物》的流傳也頗為曲折――
儘管它曾被清廷官修的《古今圖書集成》大量轉引,十七世紀末更傳入日本,十九世紀傳入歐洲,先後被翻譯成為日、英、德、法、俄等多國譯本;但由於其中有些反滿思想和「北虜」等字眼(宋應星曾在薪火一線的南明朝任職。清兵南下,他的哥哥宋應昇服毒殉國,他則隱居不仕),清廷將它列為禁書而長期失傳。直到1920年,《天工開物》的明代原版書從日本傳回,始獲重新印製出版並廣為流傳。後來在浙江寧波的天一閣也發現了《天工開物》的初刻本。

如紀錄片般的《天工開物》:知識的盛宴,技藝的長卷
「一日之所需,百工斯為備。」雖然不是每一個生活中的技術細節,人人都要懂得;但是任何一種技術,卻必須都有人能夠予以傳承,數千年的歷史長河才能綿延不絕,推陳出新。
宋應星傾力紀錄百工技藝,他深知生活技術的智慧必須世代相傳,不容時光湮沒。
在古今與四海的遼闊時空中,幾乎沒有什麼不可見、不可聞的事物。可是對於「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的僻居一隅之人――好比渡江後的東晉或南宋人們,那些產自河北、陝西、山西、河南的物品,豈不成了「夷產」?邊地物產進行貿易交換,像是北地禦寒的裘帽、東北肅慎的好箭,又怎是一般內地人所能理解?
從王孫子弟到一般庶民,當聞著米飯飄香,能夠想像農夫「汗滴禾下土」的耕事嗎?穿著裁剪精妙的華美衣裳,能夠想像養蠶、繅絲抽繭、穿絲「花機」的紡織情形嗎?這時,若有人能夠提供「披圖一觀」的圖書典籍,豈不讓人有「如獲重寶」之感?《天工開物》正是以此自許,想要成為後世的「重寶」。
宋應星搭起溝通古今、遠方殊域的橋樑。《天工開物》是一場知識的盛宴,內容幾乎涵蓋了當時富庶與便利生活所需要的一切農工技藝。一頁翻開,便見碧綠稻浪隨風起伏,從江南水鄉到西南梯田,另一頁,則是火光四射的冶鐵場。從一粒種子落入泥土,到絲線在花機上交錯成錦;從礦石在火爐裡錘鍛,到酒液在甕中醞釀――每一道工序,都細細描繪。
展卷,讀者便彷彿走進一座活生生的工藝博物館,又像置身在工坊,耳邊響起繅絲、木槌,或者舟楫拍水的聲音。不論五穀種植、鹽糖產製、養蜂法、桑蠶繅絲與染織、磚瓦陶瓷與舟車製作、銅鐵錘鍛、煤炭燒製、造紙、造酒、珠玉寶石採集……;甚至連百姓期望安居樂業、長治久安,背後所需要的軍工業後盾如地雷、水雷、旋轉火箭炮的「萬人敵」……等火器製作,都包含其中。
《天工開物》的可貴,不在於冷冰冰的技術清單;而是對所有物資從來源到產出,包括種植技巧、專業技術、生產方式、工具名稱與形制、工匠的手法、物資的流通,整套產製過程無一遺漏。尤其難能的,他還附上一百二十三幅比例精當、立體感強烈的工藝流程圖,讀者有如觀看紀錄片般,古代的工農發展特色與豐富器物,盡現眼前。
《天工開物》中的古人黑科技震撼
歷史長河中無論何時,都波瀾壯闊、風雲詭譎――從春秋戰國的刀兵殺伐,到今日人工智能與科武角逐,莫不如此。或許因十八世紀後半葉清廷積弱的記憶猶在,甲午敗後「自強運動」又以西方的「船堅炮利」為師,使得國人常有「科技不如人」之嘆。然而回望更久遠的時代,則並非如此:魯班、墨子早已創造雲梯、木鳶(堪比今日無人機)、連弩車、轉射機、木馬、轆轤等奇巧設計;而在《天工開物》中,更可以窺見古人琳瑯滿目的「黑科技」,其中尤其火藥的發展,堪稱火器驚雷!
火藥,眾所周知乃我國四大發明之一,推動歐洲文明進入新紀元。事實上,中國更是最早跨入冷兵器與熱兵器並用的國度。宋采石磯之戰(1161年),宋軍以霹靂炮退敵,留下人類史上最早的火藥熱兵器作戰紀錄。隨後火藥伴隨蒙古鐵騎西傳,經西亞而入歐洲。 馬克思曾說:「火藥把騎士階層炸得粉碎。」西方亦不得不承認,火器的故鄉在中國。
然而西方急起直追。1517年,葡萄牙艦隊攜十五、十六世紀流行的「佛郎機炮」――早期後裝式滑膛加農炮――抵達中國,令國人震駭。至十八、十九世紀,清廷閉關自守,尤其十九世紀後半葉,沉睡的中國更陷入鴉片戰爭、八國聯軍等百年苦難與民族憂傷。若非《火龍經》、《天工開物》等十七世紀以前的火器記錄,世人或難想像彼時的中國火器發展,竟毫不遜色於西方。

明代火器尤為輝煌:《火龍經》詳述火器的運用;《明太祖實錄》載「火器、弓弩以次而列」之戰術;永樂八年,明成祖建置「神機營」,配備有大小火炮,成為人類史上首支火器部隊,北伐蒙古時威震四方,比西班牙十六世紀所建立的歐洲最早火炮兵足足早了一世紀;鄭和七下西洋,率領龐大船隊宣揚國威,明朝的世界地位不容小覷。至明末打敗後金的寧遠大捷,明軍火炮擊傷努爾哈赤,不久傷重而亡。甚至文學作品,如元末明初施耐庵《水滸傳》,也有描繪「諸色火炮,並一應的炮石、炮架,裝載上車」的場景。火器是冷、熱兵器交替的分水嶺,也是文明進程的雷霆號角之一。
想要一窺火器奧秘,如《天工開物》載「混江龍」水雷:它一端是沉在水底的漆固皮囊,囊中裹炮,並懸有「火石」和打火用的「火鐮」;另一端則是岸上用來操控開關的引繩,一旦拉動,囊內就會自動點火引爆,炸毀敵船。畫面宛如今日的水雷作戰。
又如爆炸性燃燒武器的「萬人敵」,是早期的「燒夷彈」,在宋應星撰作《天工開物》時,甫問世還不到十年。外皮為泥制,木框裝箱,以便於搬運。臨戰時,引燃裝置,從城牆擲下,會不斷旋轉燃燒,火焰四射,使敵軍人馬難以倖免,具有強大的殺傷力。
不過,《天工開物》把軍工業歸為〈佳兵〉類,沿用《老子》「佳兵者,不祥之器」之意。武備不是為了好戰,而是以嚴密防備止戰,遏止覬覦的外患。

百工技藝的全景圖
《天工開物》是一部活的文明紀錄――火器的震撼、百工的繁盛、生活的細節,皆在書中展現。展卷時,讀者彷彿走進古代工坊與戰場,眼前火光閃爍,耳邊槌響不絕,既是知識的寶庫,也是歷史的見證。
開篇「上卷」,「民以食為天」地先說吃再說穿。先從穀物栽培的技術,到糧食加工、增進食物美味的鹽與糖,涵蓋稻種、稻宜、稻工、稻災、水利,還包含其他麥、黍稷、粱粟、麻、菽類等五穀糧食,以及海鹽、池鹽、井鹽、崖鹽……,甘蔗品種的栽植與製為白糖、飴餳等製糖技術、養蜂釀蜜的技術和經驗等。然後又從養蠶、葉料栽培、物害處理、病症照護、擇繭取繭、治絲、調絲、棉紡、麻紡和毛紡等生產技術,到絲車繅車的製造,以及「花機」、「結花」、使絲線經緯交織的「穿經」等紡織工具與染色技巧,最後再到如何裁製倭緞、袍、布衣、夏服、褐氈等各式服飾。在每一項下,皆有完整的產製流程。
「中卷」進說人的所有生活用度,如舟車、陶埏、冶鑄等生活百器錘鍛,細述了磚瓦、陶器、白瓷、青瓷……,即連舉世聞名的景德鎮造瓷技術的原料配製、造坯、過釉到窯燒過程,也盡包其中;其他如鑄造
鐘、鼎、鍋釜、銅像、銅錢、鑄鏡……的技術與設備,是中國最詳細的傳統鑄造術紀錄;還有各式船隻的車船結構與材料,如運糧船、「三吳浪船」的小客船、運送稅銀的「江漢課船」、「黃河秦船」的貨船和擺子船、「福建梢篷船」的客貨船、騾車、獨轅車……以及鐵錨、桅杆和車輪製作與各種車船的駕駛方法;另外,又從萬斤大鐵錨到纖細繡花針,系統性論述鍛造工藝,舉凡由銅、鐵鍛錘的斧、鑿、鋤、鋸……各種生產工具;石灰、煤炭、礬石、白礬、硫黃、砒石的採掘與製造等技術;胡麻、黃豆等各式油品;蠟燭、造紙等涉典籍流傳與文化傳承的,不勝枚舉的工藝製造。
「下卷」更擴及基本民生需求外的五金、兵器、丹青、麴蘗、珠玉等兵工業、軍事武備,以及珍珠、寶物等生活餘裕的收藏、玩好、嫁聘和餽贈等,讓人一窺舊社會中未曾輕易示人的一面。
《天工開物》是一部活的文明紀錄――火器的震撼、百工的繁盛、生活的細節,皆在書中展現。展卷時,讀者彷彿走進古代工坊與戰場,眼前火光閃爍,耳邊槌響不絕,既是知識的寶庫,也是歷史的見證。


斯人雖遠,終留下驚豔的雪泥鴻爪
「人群分而物異產,來往貿遷以成宇宙」,凡《天工開物》既精且博的所有載記,都是宋應星身歷目到的實地紀錄。為什麼要傳承歷史?除了站在巨人肩膀上可以看得高遠外,更因為民族的藕絲相連。這是民族記憶與日常的延續,這些文化的血脈,流淌到鍋碗瓢盆之間,化為尋常人家的滋味。
今日街角的甜甜圈、案上的饅頭、鍋裡的麵疙瘩、碗中的餛飩――其實都曾在古人的舌尖出現,只是名字換了:他們叫它「捻頭」、「環餌」、「饅首」、「湯料」。時光流轉,味道卻依舊熟悉,在今日我們的餐桌上,仍能嚐到古人的影子。
飲食所不可或缺的鹽,《天工開物》考察計有:海、池、井、土、崖、砂石等六種,這還不包括西北少數民族又名「水晶鹽」的光明鹽,以及東北少數民族的樹葉鹽――當天氣乾燥時,泌鹽植物在樹葉上會出現一層鹽霜,或說係因當地水氣鹹,鹽分凝結於葉上所致。今日在連鎖超商販售的高價舶來鹽,像是「法國鹽之花」、「法國礦物鹽」,「德國阿爾卑斯岩鹽」、「沖繩自然海鹽」……等,我國何嘗遜色?
又,我們為是「愛玉」的民族,翡翠在今日也已躋身世人最喜愛的寶石之一,國人對於玉器,也從早期「天人溝通」的宗教祭祀功能、皇室玉璽重寶與玉器收藏,到普及成為士庶大眾的喜好。儒家甚至還對「玉」賦以道德意涵,如孔子曾說:「君子比德於玉」,把玉視為君子品德的化身。延續著國人的愛玉傳統,近世乾隆皇帝是有名的玉癡,故宮博物院典藏的玉器泰半出自其收藏。慈禧太后尤喜頂級翡翠,所居長春宮擺滿玉器:喝茶用翡翠蓋碗、膳食需翡翠玉筷、頭簪翡翠玉簪、耳飾翡翠耳墜、指戴翡翠玉戒、腕佩翡翠玉鐲,平時還要手把翡翠玉如意――中華民族是世界上少數的愛玉民族,《天工開物》的〈珠玉〉篇,深刻反映了我國對玉的特殊情結,以及特有的「玉文化」等文化現象。
再談到各行業的獨門絕學、技藝傳承,是其能否在業界一枝獨秀、獨佔鰲頭的關鍵,誰會輕易釋出?然而這些傳統觀念裏師傅必須「留一手」的觀念,也是造成許多精湛技術失傳的原因。宋應星從望族子弟搖身一變,矢志成為傳承個們訣竅的專家,要讓各行業老師傅願把維生或賺取財富的know-how傾囊告知,談何容易?《天工開物》之精於業,於此更顯可貴!
譬如水利與防災:首先,引水灌溉的「挽水」設備區分為「取水」與「去水」――種稻首要防旱,如果天不降甘霖,長時期不下雨,就要人力「挽水以濟」。做法是築壩攔水並製造筒車,引水入筒中再倒進水槽,如此便可晝夜灌溉,百畝之田高枕無憂。反之,當霪雨不停、遇到水患時,就要「去水」。可使用數扇風帆,借風力轉動,排去澤水以便栽種。
如何避免「稻災」呢?――收藏稻穀時,稻穀若是猶帶暑氣,當明年時,就會盡發炎火而損壞苗穗,所以一定要在晚涼以後才能入倉。播種時,若是遇到狂風驟發,強風會將秧苗吹至角落堆積,這也會造成稻災,所以務必要在大風靜定以後才能撒種。
預防「麥災」呢?荊、揚以南多雨,如果麥子成熟時,晴朗天氣有個旬日,當年便能倉稟豐盈,食物吃都吃不完。揚州俗諺說:「寸麥不怕尺水,尺麥只怕寸水。」當麥子初長時,即使積水盈尺使麥苗滅頂,也不會造成傷害;可是麥子一旦成熟了,哪怕積水只有一寸,也足以造成麥穗軟根而倒莖,於是麥粒沾泥,盡爛於地。
所以作物一進入成熟採收期,就要趁著天晴立刻搶收。正如戰國時李悝協助魏文侯改革時說:「收穫如寇盜之至。」採收要像擔憂寇盜將至般搶快,印證農作熟成以後,快速收割才能避免為風雨所損。
「鹽」要怎樣保存呢?鹽是生活裏的尋常滋味,卻有著奇特的性情:它不懼水火――遇水化為鹽水,遇火反而結晶更堅;唯獨畏風,一旦風吹,鹽鹵苦澀便釋出。於是古人在保存上,於地堆疊三寸稻稈、四周土磚砌護、縫隙塗泥,上覆茅草尺許,便可以百年如故了。
中國自古即以綾、羅、綢、緞、錦等「絲」織品聞名於世,更有「絲路」作為連接東西方的千古商路。那麼繅絲抽繭,如何才能長保絲色鮮麗?宋應星在《天工開物》中說出了其中難以外泄的訣竅――絲美有六字訣,就是:「出口乾」和「出水乾」。一言以蔽之,唯「乾」能保絲色鮮麗。
首先,治絲的柴火一定要乾燥無煙溼,才不會損害絲色;其次,蠶繭的「出口」和繅絲的「出水」都要乾――結繭時要用火烘;當絲線登繞絲的關車時,也要用炭火烘乾絲線,或是在大太陽底下使其風乾,如此便可長保絲色不變了。
而更令人驚異的是,《天工開物》已經記錄天然氣的使用了。宋應星在西川見到「火井」,驚訝不已:井水清冷,以竹筒插入井底以導氣,接上曲管,然後把管口對準注滿鹽水的鍋底,鹽水瞬間沸騰。打開竹筒,卻不見火光,亦無燒灼痕跡。
這種不見火光的火炙運用,是十七世紀的天然氣奇觀。宋應星指出這就是四川、雲南一帶的鹽井,往往能夠逃避課稅的原因。因為在既不見鹽田、又不見火煮的情況下,很容易蒙混而不易查緝。
從鹽井到火井,從器物到餐桌,歷史的煙雲雖遠,卻仍在我們的一粥一飯、衣食住行間回響。
而這份回響,也在文明的並肩時刻留下印記。十七、十八世紀的世界舞台上,西方啟蒙運動方興未艾,思想與科學都有大躍進;而中國亦不遜色,宋應星的《天工開物》比狄德羅的《百科全書》更早一個世紀,與《本草綱目》、《農政全書》、《徐霞客遊記》等並列,展現出晚明科學文化的燦爛星河。
雖然隨後的百年苦難使這些光輝蒙塵,但歷史餘音提醒我們:晚明的科學文化曾與西方並肩而行,今日重讀《天工開物》,或許仍能激勵我們。
張麗珠 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