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東晉名士謝安,出身高門,才華橫溢,卻不愛做官。朝廷催他,他躲;官府來請,他推。實在推不過,勉強出來一下,又很快辭官。後來乾脆帶著一家老小,搬到會稽的東山住下。那日子過得是真瀟灑。春天與朋友泛舟,冬天圍爐清談,王羲之、許詢、支遁等名士僧人,都是他的座上賓。
有一次出海碰上風浪,船搖得像一片葉子,同行的人嚇得面如土色,他卻吟嘯自若,彷彿只是乘風而行。船夫看他這般鎮定,索性繼續往浪裡划,直到謝安說了句:「差不多該回去了吧。」眾人才鬆了一口氣。
他也不急,在東山一住就是二十多年。
直到四十多歲,家裡出事了。他的弟弟謝萬兵敗被廢,家族在朝中再無支撐,謝家這棵大樹,眼看要倒。但更讓謝安心驚的,是北方的前秦日漸強大,對東晉虎視眈眈,此時此刻,他若再不挺身而出,謝家固然不保,搖搖欲墜的,恐怕是整個天下。
簡文帝曾一語道破:「安石(謝安字)既然能夠與人同樂,就必然會與人同憂。」謝安出山,是為家族計,也是為天下蒼生計。
謝安終於起身,走出東山。
那天,百官都來為他送行。謝安不過是去桓溫那兒當個司馬,怎麼就驚動了整個朝廷?原來,他雖在東山躲了二十多年,名氣卻一點也沒躲掉。詩文清談,樣樣精通,早就是士大夫圈裡的傳奇人物。何況親自請他出山的,是手握重兵、權傾天下的大將軍桓溫。而那句「安石不肯出,將如蒼生何?」更道出了眾人對他主持大局的期待。如今他終於肯出來了,百官當然要來送,既是敬意,也是盼望。
從好友到對手
一開始,桓溫是真心欣賞謝安的。謝安到了桓溫的軍府後,桓溫高興得不得了,兩人常常通宵達旦地聊天。謝安生病時,桓溫還親自去探望。那段日子,兩人關係確實不錯。
問題出在謝安只待了一年多就離開了。他以弟弟謝萬去世為由辭職。表面上是奔喪,但真正的原因是,謝安發現了桓溫的野心,這個人想篡位當皇帝,謝安不想跟著他走這條路。
離開桓溫後,謝安被朝廷任命為吳興太守,後來一路升到吏部尚書、中護軍,成了朝廷這邊的核心人物。而桓溫那邊,野心越來越大。
後來簡文帝病重,臨死前下了一道遺詔,寫著:「如果太子不行,桓溫可以取代他當皇帝。」這等於是把皇位拱手送給桓溫了。
結果王坦之看到這詔書,直接跑到皇帝面前,當場把它撕了!他對簡文帝說:「晉朝的天下,是祖宗打下來的,怎麼能由您一個人說了算!」硬是逼著皇帝改寫遺詔,改成讓桓溫像諸葛亮那樣「輔政」就好,絕不能篡位。後來,謝安與王坦之聯手,扶立了小太子。
消息傳到桓溫耳裡,他勃然大怒,尤其是謝安,這個當年他親自請出山、視為知交的人,如今竟站到對立面去了。

新亭鴻門宴
太元元年(373年),簡文帝去世,桓溫藉口朝見新帝,率兵進京,駐軍新亭。一時間京城人心惶惶,到處傳言他要「誅王謝,移晉鼎」。他召謝安、王坦之前來,名為議事,實則在帳後埋伏刀斧手,暗藏殺機。
王坦之嚇壞了,撕詔書的人是他,擋桓溫篡位的人也是他,今日此去,怕是凶多吉少。他忙找謝安商量,謝安神色不變,只說了一句:「晉室的存亡,就在此行了。」
來到新亭,桓溫大陳兵衛,百官跪迎,個個膽戰心驚。王坦之更是冷汗直流,濕透衣襟,連手版都拿倒了。謝安卻從容入座,一坐下就說:「我聽說諸侯有道義,守在四方就行了。明公何必在牆後藏著人呢?」
一句話,點破了桓溫的埋伏。桓溫愣住了,尷尬地陪笑說:「不得已罷了。」只好撤了伏兵。
桓溫最終沒有下手。謝安太鎮定了,那種氣度讓桓溫心裡忌憚,他搞不清楚謝安是不是真留有後手。何況謝安那句話點破了埋伏,把場面攤在陽光下,這時候再殺人,殺的不只是謝安,更是自己那張臉。
一場危機,就這麼被謝安一句話、一身鎮定給化解了。
九錫:篡位的最後一步
桓溫退回姑孰(在安徽馬鞍山,東晉軍事要地)後,沒多久就病倒了。但他臨死前,還想做最後一件事,求「九錫(ㄙˋ,同賜)」——「九錫」是古代皇帝給臣子的最高規格賞賜,共九種特別的禮物。這九種東西通常都是天子才能用的:天子的車馬、禮服、禁衛隊、代表生殺大權的斧鉞……每一樣都在說:「你的地位已經和皇帝很接近了。」
西漢末年,王莽是第一個接受九錫的大臣,接受之後沒多久就篡位了。從此以後,九錫就成了篡位的「前奏曲」:曹操受九錫,他兒子曹丕篡漢;司馬昭受九錫,他兒子司馬炎篡魏。
桓溫病重時派人進京求九錫,等於在說:「讓我臨死前過過癮也好。」
謝安表面上答應了,卻讓官員把九錫文「再改改、再潤飾一下」。一拖再拖,桓溫沒等到九錫就死了。謝安就用這種「拖延戰術」,硬是把桓溫拖到死都沒拿到九錫。
桓溫雖然死了,但他留下的麻煩還在。桓氏家族世代鎮守長江上游,手握重兵,若處理不當,隨時可能釀成內亂。謝安明白,東晉要想穩住,就不能讓桓謝兩家繼續對立。

他開始一步一步布局。他先從桓氏手中取回徐州和兗州。接著,又讓桓溫之弟桓沖讓出揚州刺史之位,轉而任命桓沖領荊州,謝安自己則兼領揚州。
這一手安排,看似退讓,實則高明。荊州在上游,揚州在下游,終於達到「荊揚相衡,則天下平」的目的。
兩鎮平衡,誰也動不了誰,天下才能安定。桓沖也明白了謝安的用意,最終選擇了合作。從此,桓、謝兩家放下舊怨,共同對付北方那個更大的敵人——前秦苻堅。
就在這一年,苻堅統一了北方,百萬大軍隨時可能南下。而東晉這邊,謝安早已開始準備。他不顧旁人議論,把練兵的重任交給了姪子謝玄。謝玄不負所託,在廣陵招募良將,訓練出一支當時整個中國最具戰鬥力的精兵——北府兵。這支軍隊,將在不久之後的淝水之戰中,成為扭轉乾坤的關鍵。
淝水之戰
太元八年,前秦苻堅率百萬大軍南下,號稱「投鞭斷流」,只要把馬鞭扔進水裡,就能讓長江斷流。東晉只有八萬兵馬,一時朝野惴惴不安。
謝安被任命為總指揮。他的姪子謝玄坐不住了,跑來問他仗該怎麼打。謝安只淡淡說了句:「朝廷自有安排。」便不再言語。
謝玄不敢再問,退出帳外,心裡卻七上八下。謝安見狀,索性命人備車,帶著親朋好友往城外山墅去了。到了山墅,謝安擺開棋盤,拉著謝玄要賭這座別墅。
謝玄心裡有事,哪有心思下棋?可謝安神色從容,落子不疾不徐。謝玄越急越亂,平時棋藝遠勝謝安的他,這一天竟輸了。謝安回頭對外甥羊曇說:「這別墅,歸你了。」
說完,他起身登山,直到日暮方歸。當晚,他把謝玄、謝石等將領召來,一一指授方略,每個人都領到了自己的任務。
謝安心裡比誰都清楚:他穩住了,謝玄才能穩住;謝玄穩住了,前線八萬將士才能穩住。

戰事打得天昏地暗,兩軍隔著淝水對峙。謝玄用計挑釁苻堅,勸誘前秦軍隊稍微退後幾步,好讓晉軍渡河一戰;苻堅亦懷鬼胎,想等晉軍渡河到中流時派出鐵甲騎兵襲擊,於是下令全軍後退。
誰知前秦軍號稱百萬,其實是各族拼湊的雜牌軍,人心不齊,這一退,陣腳就亂了。更糟的是,有人在後面大喊:「秦軍敗了!」軍心瞬間崩潰。
謝玄率領八千精兵迅速渡河轉為奇襲,迅猛衝破秦軍防線。在踩踏的混亂中,苻堅中箭受傷,前鋒統帥苻融戰死。後方的秦兵以為前線真的敗了,丟下武器連夜狂奔,沿途聽到風吹草動、野鶴鳴叫,都以為是晉軍追來。謝玄率北府兵趁勢衝殺,一戰定江山。從此,「風聲鶴唳」、「草木皆兵」這兩個成語流傳了下來。
前線捷報送來時,謝安正在建康城裡和客人下棋。他拆開信看了一眼,隨手放在旁邊,繼續下棋。客人急了,問他戰況如何。他只淡淡說了一句:孩子們已經打敗敵人了。
《晉書》用四個字形容這一刻:「矯情鎮物」。意思是說,他故意壓抑自己的感情,用鎮定來安定人心。
後來人們才知道,那份鎮定其實是「裝」出來的。客人一走,他起身回屋,壓了一下午的狂喜,此刻再也壓不住,腳下一絆,門檻上咔嚓一聲,木屐齒竟磕斷了。
謝安在東山的漫長歲月裡,把自己磨成一個「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人。他裝的不是沒事,他裝的是讓所有人都相信:這場仗,我們會贏。
功成身退
淝水一戰後,東晉的江山終於穩住了。那年主持大局的,正是謝安。他既能於國家危難之際運籌帷幄,又能在平日裡清談風流。後世談起東晉人物,常稱他為「江左風流宰相」,說的便是這般既有名士氣度、又能安定天下的格局。
然而淝水之戰後不久,謝安因功高震主,漸被朝廷猜忌。晚年他出鎮外藩,遠離權力中心。太元十年,謝安病逝於建康,享年六十六歲。
他的名字並未隨生命結束而沉寂。
到了唐代,安史之亂爆發,李白曾以謝安自許。他在詩中寫道:「但用東山謝安石,為君談笑靜胡沙。」意思是說,只要朝廷肯起用他,他也願像謝安那樣,於談笑之間平定戰亂。
宋人蘇軾在〈念奴嬌.赤壁懷古〉中寫周瑜:「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那種風流儒雅的氣度,其實也是從謝安這裡來的。
從此,後世每說起有人退隱多年,忽然再度出山、力挽狂瀾,總會想起四個字——東山再起。而這四個字的背後,始終站著那個人:謝安。
林瓊瑩 老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