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淇奧〉,看見從《詩經》走出來的君子

〈淇奧〉是《詩經》中刻畫君子風采最完整的篇章。詩以淇水綠竹起興,循切磋琢磨之序,展現君子人格的漸次圓成。其勤學修德,處榮華而不改其度,終成如金錫之堅、圭璧之潤的理想人格。重章疊句之間,一位令人難以忘懷的君子形象,宛在目前。

讀〈淇奧〉,看見從《詩經》走出來的君子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瞻彼淇奧,綠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瑩,會弁如星。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瞻彼淇奧,綠竹如簀。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寬兮綽兮,猗重較兮。善戲謔兮,不為虐兮。

一一詩經.衛風.淇奧  

讀〈淇奧〉,看見從《詩經》走出來的君子

「瞻彼淇奧,綠竹青青。」竹葉更繁茂了,葉色也更濃。
隨著風吹竹晃,我們的視線也從他的氣度,悄然落向衣冠——「充耳琇瑩」,冠冕兩側垂下的玉石,溫潤明潔。那玉懸在耳畔,像提醒著什麼——謹慎地聽,只聽該聽的;「會弁(ㄎㄨㄞˋ  ㄅㄧㄢˋ)如星」,皮帽縫間的飾玉,細密閃耀,如星點點,不爭光卻自有一份明亮。
耳畔玉光流轉,帽上星點輝映,勾勒出一種極致的端莊與華美。這並非炫耀的華麗,而是一種與身份相稱的雍容。我們會注意到他的衣飾,但最先感受到的,是他安然其中的樣子。

讀〈淇奧〉,看見從《詩經》走出來的君子

同樣的讚嘆再次在心頭響起,卻已不再是初見時的那份單純驚艷:
「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若說第一次的難忘,是傾心於他如竹的清韻;那麼這一次,便是折服他衣冠燦然之中,氣度神采絲毫不移。

字句如舊,而景與情俱轉。似重疊,而非重複,如同水影相映,層層迴旋遞進,餘韻不盡——這正是《詩經》特有的復沓之美。

「瞻彼淇奧,綠竹如簀。」竹子已經長得密密層層,如席鋪地。一個人修養到了深處,內在的質地究竟是什麼模樣?詩裡用了四個比喻:
「如金如錫,如圭如璧。」
金與錫,經過烈火與錘鍊,沉穩厚重;圭與璧,是祭祀天地的禮器,經過切割與打磨,溫潤光潔。這個人,內在堅韌如金石,待人卻溫潤如玉。剛而不刺,柔而不弱,那是一種歷經磨礪之後的分寸。
今天的人常說「做自己」,卻往往變成「想怎樣就怎樣」,把固執當個性,尖銳當真誠。而〈淇奧〉讓我們看見另一種成熟:可以硬,但不尖銳,不刺人。內有定力,外無稜角。

讀〈淇奧〉,看見從《詩經》走出來的君子

一個人還在努力的時候,難免帶著幾分緊繃與刻意;可是當他真正成為那樣的人,整個人便鬆了下來。功夫到了深處,反而不見斧鑿痕跡,只剩下不費力的從容。那份從容,藏在一個動作裡:「寬兮綽兮,猗重較兮。」
「猗」通「倚」,指倚靠。「重較」(ㄔㄨㄥˊ  ㄐㄩㄝˊ)是古代卿士所乘、有雙重扶手橫木的華貴馬車。他身處裝飾華美的名車,卻未被地位拘束,沒有「我是大人物」的矯矜。
他就那麼自然地憑靠在那裡,如同倚在自家院子的欄杆上。
這不是對禮制的輕慢,而是人格已然超越了權位。底氣在自己身上,不在位子上,所以位置越高,姿態越舒展。
而這份舒展,不僅見於儀態,也流露於言笑:「善戲謔兮,不為虐兮。」
他善於風趣說笑,卻從不刻薄傷人,後來的「謔而不虐」成語,正由此而來。那份幽默的背後,是一份從容的自信,無須藉貶低他人來證明自己的優越。原來君子的修養,不只在端莊時看得見,也藏在一顰一笑之間。

讀〈淇奧〉,看見從《詩經》走出來的君子

林瓊瑩 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