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觀,最受歡迎的一首情詞是他寫的

宋詞經過晏、歐、柳、蘇等大家的耕耘後,蓬勃繁榮、百家蜂起。自從柳、蘇之後,慢詞長調發展成為詞壇的中堅;但是東坡「豪放不喜剪裁以就音律」的率性,卻挑戰了詞的「應歌」而作。反觀蘇門四學士之一的秦觀,則將蹇滯仕途的悲情寄託詞中,以婉約諧美的詞風,將詞又拉回婉約正宗的路線。
秦觀,最受歡迎的一首情詞是他寫的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叫生死相許」,金元詞人元好問曾經提出大哉問。

再問歷來哪一首情詞,最能扣動戀人的心?

真正的愛情不在「朝朝暮暮」

秦觀,最受歡迎的一首情詞是他寫的

下面這首秦觀寫的、戀人間琅琅上口的〈鵲橋仙〉,經常被坊間禮餅業者印製在喜餅的禮盒上,一向被奉為愛情典範,堪稱古人在今日獲得最多商轉的作品。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戀人間再多的相聚,永遠都嫌不夠;更哪堪、天庭有令: 一年只准一次見面?

  

於是啊,這對飽受相思苦的戀人,只能將朝夕相處的熱烈想望,昇華成為精神層面的珍惜擁有而他們在相逢時刻所爆發出來的激烈愛情、深刻幸福,以及在不得已的離別下、所呈現的堅定愛情,亦遂成為後世的戀情典範。
這首〈鵲橋仙〉的愛情、信誓旦旦的堅貞不移,贏得了世人深深的嘆息,更使得世俗言情之作頓時為之黯然。

秦觀把詞作又拉回婉約正宗的路線了


詞經過了晏、歐、柳、蘇等大家的耕耘後,呈現一片蓬勃繁榮的景象,百家蜂起如璀璨群星。而自從柳、蘇之後,慢詞長調也發展成為詞壇的中堅,蔚為流行。

不過東坡雖然以橫放傑出之姿橫掃詞壇,贏得後人一致喜愛;但是他「豪放不喜剪裁以就音律」的率性,挑戰了詞之「應歌」而作,致有「以詩為詞」、「要非本色」的批評──「婉約」到底還是時人公認的、詞的標準。
於是閒雅有情思、語工而入律的秦觀詞,又把詞拉回到婉約詞風的路線,極受好評,並成為當時的婉約詞風代表。

秦觀的詞婉約而諧美

秦觀,最受歡迎的一首情詞是他寫的

秦觀(1049-1100),字少游,號淮海居士,揚州高郵(今江蘇)人,和黃庭堅、晁補之、張耒並為「蘇門四學士」,以《淮海詞》享譽詞壇。詞風清麗婉約、情韻諧美,有「婉約之宗」美譽。
秦觀少年豪雋、慷慨溢於言詞;但是當他後來因東坡被黜退而受牽連、流放時,卻意志消沈地,轉為寄慨身世、幽咽悽惻之音。
因此他雖為「蘇門四學士」之一,卻與東坡在詞風上迥然而異。蘇詞豪邁淋漓,如怒瀾飛空,不可狎視;秦詞則婉約柔美,如春花嬌媚,馨香自溢。

秦觀總是用細膩柔婉的筆調,寫出心中幽微的感受與悲傷,使得整部《淮海詞》內容,大體不脫言情述愁在言情所表現的深刻思念外,也常把仕途蹭蹬的悲哀融入其中。

因此,述愁佔了身為黨爭犧牲者的秦觀和整部《淮海詞》的相當重要篇幅。而如果「言情」容易被指摘為「香」,那麼「述愁」就很容易被指責為「軟」了。是故有人批評秦觀詞氣格纖弱

  他的愁思顯得漫無邊際……

婉約的秦觀詞是很柔美的,像是寫春愁的〈浣溪沙〉,陳廷焯《白雨齋詞話》便說:「含蓄不盡,繞有韻味。」王國維的《人間詞話》也給予「結句藝術性極高」的評價。詞云:

秦觀,最受歡迎的一首情詞是他寫的

漠漠輕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淡煙流水畫屏幽。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寶簾閒 挂小銀鉤。

這首詞的辭情非常雅淡、雅致,詞中的輕寒、淡煙、絲雨、輕似夢、細如愁…,在在都渲染了一片迷離的景致,烘托著作者內心不能自解的憂傷,這是少游填詞的一貫手法。他的審美價值本即在於柔婉、閒雅,所以即使心中再怎麼滿蓄憂思,呈現在讀者眼前的,也自是一片優雅、婉約的諧美詩境。

又如〈阮郎歸〉,在少游極為低迷的心境中,也依然還是保持了這種輕柔淡雅的情調:

湘天風雨破寒初。深深庭院虛。麗譙吹罷小單于。迢迢清夜徂。
鄉夢斷,旅魂孤。崢嶸歲又除。衡陽猶有雁傳書。郴陽和雁無。

(按:麗譙,高樓。小單于:樂曲名。徂:逝。崢嶸:言其艱難、不尋常。
這兩句是說城門高樓上響過淒涼的角聲後,孤寂的漫漫長夜緩緩流逝了。)

秦觀,最受歡迎的一首情詞是他寫的

這首詞的辭情是很悲傷的,風雨敲窗、庭院空虛、聞曲興感、鄉夢又斷、客中除歲、無雁傳書,但少游仍然出之以含蓄醞藉的筆法。
全詞看似無一字言及愁,但其實無一字不含愁。尤其結句的「衡陽猶有雁傳書,郴(ㄔㄣ)陽和雁無」,真是如泣如訴、哀婉欲絕,字字浸透了傷心的淚水。
當他被貶途經衡陽時,已是觸目淒涼,獨自愁斷腸了;如今遠謫南荒的郴陽(湖南郴縣),更是僻遠得連鴻雁都無法傳書啊!

(按:鴻雁南飛,每年飛到衡陽「回雁峰」時,春天便已來臨,群雁便又北返,故有「雁不過衡陽」一說。)

秦觀,最受歡迎的一首情詞是他寫的

他的悲淒斷腸之音,又如〈踏莎行〉:

霧失樓台,月迷津度。桃源望斷無尋處。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裏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數。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詞中,少游深陷在悲霧、恨海中不可自拔。孤館春寒、桃源望斷,這樣的離恨,他根本無力跳脫,只能無語問天:為什麼郴江不能就繞著郴山而流,卻要流向瀟湘去?東坡愛極了結句二言,在少游死後自書於扇面上,且曰「少游已矣!雖萬人何贖?」

秦觀在年輕時好讀兵書,也頗有一番豪情壯志;但是當他在紹聖年間與東坡同一命運地貶落處州(浙江麗水縣)時,卻深陷在思念故友的悲愴中。他在〈千秋歲〉中曾不勝悲楚地寫下了「攜手處,今誰在。日邊清夢斷,鏡裏朱顏改。春去也,飛紅萬點愁如海。」據說當時的宰相曾布讀後嘆道:「秦七(秦觀排行第七)已經不久於人世了。」當秦觀後來又一連串地貶赴衡州(廣西衡縣)、雷州(廣東雷州半島),更教善感多愁的他情不能堪!最後,當徽宗即位、少游被放還時,行至藤州,他醉起索水欲飲,水至,笑視之而卒,成為眾好友中最早逝的一位。


秦觀在屢遭貶謫的蹇滯仕途上,把不能自持的情,寄託於詞,深情繾綣、情辭兼勝地抒發自己的悲慨。他自立於東坡豪放詞風以及柳永「批風抹月」、「以俗為美」之外,在傷春、惜別、男歡女愛傳統題材中,注入個人的身世之感,造就了詞的哀婉沈鬱、情辭兼勝的諧美風格,使得詞風回歸到婉約主流,並贏得時人稱為「詞人之詞」與「婉約之宗」的美譽和地位,這是同時代其他婉約詞人所無法企及的。

張麗珠 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