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與朝雲——世間萬般風月,不及有人知你

在一個人最落魄、最狼狽、最不被世俗理解的時候,還有沒有人願意站在他身邊?——蘇軾與王朝雲,從繁華相逢,到天涯相守,正是他們兩個人關係中最動人的部分。尤其,朝雲那一句「學士一肚皮不合時宜」,更道盡了固執、敏感、驕傲的蘇軾,是為知己。

蘇軾與朝雲——世間萬般風月,不及有人知你


才子佳人的故事,世人總愛聽。可真正讓人念念不忘的,往往不是才子遇見了怎樣的美人,而是在一個人最落魄、最狼狽、最不被世俗理解的時候,還有沒有人願意站在他身邊。

蘇軾與朝雲——世間萬般風月,不及有人知你

蘇軾這一生,有三個非常重要的女人。第一任妻子王弗,第二任妻子王閏之,還有陪伴他走過晚年風雨的侍妾王朝雲。很巧,三個女人都姓王。王弗聰慧,王閏之賢厚,而到了王朝雲這裡,後人給她最多的一個評價,卻是兩個字:知己。很多人甚至說,她是蘇軾一生中最懂他的女人。事情要從杭州說起。
熙寧四年,蘇軾因為反對王安石變法中的部分措施,在朝中處境越來越艱難,於是主動請求外任,到了杭州做通判。這一年,他三十六歲。
通判並不是簡單意義上的「副市長」。在宋代,它既是州府副職,又負有監督地方長官的職責。蘇軾到了杭州,一邊要處理繁雜政務,一邊又不得不面對自己曾經反對的新法在地方上的具體執行。
這種滋味,其實很不好受。他曾在詩里寫杭州官場生活:

朝推囚,暮決獄,不因人喚何時休。

早上審囚,晚上判案,一天下來幾乎不得停歇。那些因為鹽法、青苗法等捲入訴訟的百姓不斷出現在堂前,而蘇軾偏偏又是一個對普通人的疾苦極為敏感的人。所以杭州的三年,並不像很多人想象中那樣,只是游西湖、喝美酒、寫詩詞。他很忙,也很苦悶。

蘇軾與朝雲——世間萬般風月,不及有人知你

但蘇軾最厲害的地方,大概就在這裡。生活越是擰巴,他越要給自己找一點活路。公務壓得喘不過氣,就去看湖山;心裡有說不出的郁結,就去喝酒、寫詩、訪僧、泛舟。於是才有了那句流傳千年的: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別人被貶一次,恨不得把日子過成苦難文學;蘇軾到了杭州,硬是順手當了一回西湖的千年文旅推薦官。也是在杭州,王朝雲進入了蘇家。
據年譜與後世文獻記載,朝雲是錢塘人,十二歲左右進入蘇家,最初的身份是侍女。至於民間流傳的一見鍾情,其實沒有可靠史料支撐,更沒有必要把一個十二歲女孩進入蘇府的經歷包裝成現代意義上的愛情故事。


到了黃州時期,朝雲成為蘇軾侍妾。她在蘇家的身份,也始終低於正妻。這一點,其實很重要。因為如果只講才子愛佳人,王朝雲很容易變成蘇軾故事里的一個漂亮注腳。可她真正值得寫的,恰恰不是漂亮。而是她陪著蘇軾,一路從繁華走到了荒涼。
朝雲究竟有多美,今天已經無法知道。蘇軾在朝雲去世後寫過一首〈西江月.梅花〉:

玉骨那愁瘴霧,冰姿自有仙風。
素面翻嫌粉涴,洗妝不褪唇紅。

後人普遍認為,這首詞表面寫嶺南梅花,實際上寄託了蘇軾對朝雲的悼念。所以與其把這幾句簡單理解成對朝雲容貌的寫真,不如說,在蘇軾心裡,她就像嶺南的一枝梅。清麗,孤獨,也經得起風雨。

蘇軾與朝雲——世間萬般風月,不及有人知你

而真正讓朝雲在蘇軾眾多家人、侍妾中顯得格外不同的,是一則流傳極廣的故事。後世筆記記載,有一次蘇軾吃完飯,摸著自己的肚子問身邊人:「你們猜,這裡面裝的是什麼?」
有人說:「一肚子文章」。有人說:「一肚子學問」。
只有朝雲笑著說:「學士一肚皮不合時宜。」
蘇軾聽完,捧腹大笑。因為她說中了。所謂「不合時宜」,其實正是蘇軾一生的宿命。
新黨得勢的時候,他批評新法;舊黨重新掌權,他又反對把新法一棍子全部打死。別人站隊,他講原則。別人看風向,他認死理。
所以蘇軾這一輩子,總是在得罪人。他不是不知道怎樣做官更安全,而是很多時候,他知道,卻偏偏做不到。朝雲那一句「不合時宜」,厲害之處就在這裡。
她不是說蘇軾有才華。天下人都知道蘇軾有才華。她看到的是才華後面的那個蘇軾:固執、敏感、驕傲,明知道現實不是這個玩法,還是忍不住要按照自己的方式活。

真正的知己,大概就是這樣。不是誇你懂多少道理,而是看得見你為什麼一次次把自己逼進絕境。更難得的是,看見之後,還沒有走。

蘇軾與朝雲——世間萬般風月,不及有人知你

元祐八年,王閏之去世。不久,蘇軾的政治命運再次急轉直下。他被一路貶往嶺南惠州。
那時候的嶺南,在中原士大夫眼中幾乎等同於蠻荒瘴癘之地。蘇軾身邊一些姬妾陸續離去,朝雲卻跟著他到了惠州。這時候再回頭看「一肚皮不合時宜」那句話,忽然就有了另一層意味。

年輕的時候,看懂一個人的鋒芒並不難。真正難的是,當這份「不合時宜」讓他失去官位、遠離京城、一路貶謫,甚至連明天在哪裡都不知道的時候,你還願不願意跟著他。朝雲跟去了。
惠州的生活當然算不上富貴。蘇軾在寫給朝雲的詩中提到:

經卷藥爐新活計,舞衫歌板舊因緣。

年輕時的歌舞宴飲已經遠了,眼前只剩經卷、藥爐,以及嶺南漫長的歲月。偏偏也是這一段日子,成了兩個人關係中最動人的部分。


關於朝雲與〈蝶戀花〉,後世筆記中還流傳著一個很有名的故事。蘇軾曾讓朝雲唱那首〈蝶戀花.春景〉:

蘇軾與朝雲——世間萬般風月,不及有人知你

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

朝雲唱到這裡,忽然落淚,再也唱不下去。不同筆記對她當時說了什麼,記載並不完全一致,因此不必強行把它寫成一段精准無誤的對白。
但這個故事之所以流傳這麼久,大概因為人們都願意相信:
朝雲在那句「天涯何處無芳草」裡,聽見的不是春景,而是命運。她陪著這個男人走了太遠。從江南煙雨,一直走到嶺南瘴海。她大概也知道,自己的身體已經越來越差。

紹聖三年,朝雲病逝於惠州。三十四歲。
蘇軾親手為她寫下〈朝雲墓誌銘〉。在這篇並不算長的墓誌里,他沒有堆砌多少華麗詞藻,只留下幾句極克制的話:「敏而好義,事先生二十有三年,忠敬若一。」聰慧而重義。陪伴二十三年。始終如一。

朝雲死後,被葬在惠州豐湖棲禪寺附近。蘇軾寫〈西江月.梅花〉悼念她,那一句「高情已逐曉雲空」,到了這裡再讀,才真正有了重量。

蘇軾與朝雲——世間萬般風月,不及有人知你

很多人喜歡把蘇軾和朝雲寫成一段浪漫愛情。其實這段關係真正動人的地方,並不是「才子配佳人」。甚至也不只是所謂「紅顏知己」。而是一個人在最風光的時候,你喜歡他,並不稀奇;一個人有才華、有名望、有前途的時候,願意靠近他的人也不會少。
真正難的是,當所有光環一點點退去,當他一次次被貶,當生活從歌舞宴飲變成經卷藥爐,當你已經清楚地看見,這個人身上有那麼多「不合時宜」,甚至正是這些「不合時宜」讓他不斷跌入命運的低谷,你依然願意留下。
朝雲看懂了蘇軾。更重要的是,她沒有因為看懂而離開。所以九百多年過去,人們記得的,不只是蘇軾身邊曾經有一個美麗的女子。而是記得,在這個一生跌跌撞撞、始終不肯徹底向世俗低頭的男人身邊,曾經有一個女人,陪他走過繁華,也陪他走到了天涯。

蘇軾給她的墓誌裡,沒有寫「知己」。可那句「忠敬若一」,或許已經勝過千言萬語。
人與人之間最難得的感情,大概也不過如此:
我知道你一肚皮不合時宜。我知道跟著你,未必有錦繡前程。可風雨來了,我仍在這裡。


眉眼似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