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來一個人可以活得這麼舒展,這麼有分寸。這是一件多麼美的事。
世人談起君子,總覺得那是一尊端坐在廟堂上的雕像,完美、冰冷、高不可攀;可是若回到三千年前的淇水邊,讀〈淇奧〉,我們會發現,真正的君子,不只是令人敬重,也令人想親近與喜愛。
這首詩只是靜靜地凝視一個人,不立定義、不發議論,就用三章讓他的身影從字裡行間慢慢浮現出來: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瞻彼淇奧,綠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瑩,會弁如星。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瞻彼淇奧,綠竹如簀。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寬兮綽兮,猗重較兮。善戲謔兮,不為虐兮。
一一詩經.衛風.淇奧

如碧竹的清潤內蘊
詩的開始,是一條河,是一片充滿生命力的青色:
「瞻彼淇奧(古音ㄩˋ,水流彎曲處),綠竹猗猗。」
淇水彎曲的岸邊,綠竹茂盛柔美。滿灣竹影搖曳,風聲輕響,畫面清潤而安靜。人還未出場,氣韻先到了。這片竹林像一段序曲,預示著即將出現的那個人,應是這樣的氣質。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匪」通「斐」,文采斐然。他身上帶著由內而外透出的光澤,那是時光與心力留下的痕跡。
切、磋、琢、磨,本是加工骨角、玉石等器物的工序。《大學》加以引申,說:「如切如磋者,道學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切磋,是與人論學、互相啟發;琢磨,是獨處時的自省與涵養。放在每個人的生命裡,恰好說明無論一個人的資質如何,都需要經歷屬於自己的打磨與淬鍊。君子的可貴,從來不在於血統或財富,而在於窮盡一生對學問與道德的不懈追求。
這條路沒有捷徑,古今皆然。世人往往羨慕君子的光彩,卻容易忽略那光彩背後漫長的切磋琢磨。
正是那些看不見的打磨,才讓他站出來的時候,展現出那股無可掩蓋、複雜而和諧的氣度:「瑟兮僩兮,赫兮咺兮。」
瑟,是儀態莊重;僩(ㄒㄧㄢˋ),是寬宏、豁達;赫,是顯赫、威武;咺(ㄒㄩㄢˇ),是威儀煥發。這四者其實很少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莊重者易流於拘謹,寬大者易失邊界,光明者常欠含蓄,威儀者多帶厲色。尋常人得一已是不易,若要兼具,幾乎是矛盾的。可是在君子身上,它們竟和諧地共存著。
孔子後來用八個字形容這種人:「望之儼然,即之也溫。」遠遠看,覺得嚴肅得不敢靠近;走近了,才發覺如沐春風。
這樣的人,「終不可諼(ㄒㄩㄢ,忘)兮!」只要見過他一次,便再也難以忘懷。
外在的華容輝映
「瞻彼淇奧,綠竹青青。」竹葉更繁茂了,葉色也更濃。
隨著風吹竹晃,我們的視線也從他的氣度,悄然落向衣冠——「充耳琇瑩」,冠冕兩側垂下的玉石,溫潤明潔。那玉懸在耳畔,像提醒著什麼——謹慎地聽,只聽該聽的;「會弁(ㄎㄨㄞˋ ㄅㄧㄢˋ)如星」,皮帽縫間的飾玉,細密閃耀,如星點點,不爭光卻自有一份明亮。
耳畔玉光流轉,帽上星點輝映,勾勒出一種極致的端莊與華美。這並非炫耀的華麗,而是一種與身份相稱的雍容。我們會注意到他的衣飾,但最先感受到的,是他安然其中的樣子。

同樣的讚嘆再次在心頭響起,卻已不再是初見時的那份單純驚艷:
「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若說第一次的難忘,是傾心於他如竹的清韻;那麼這一次,便是折服他衣冠燦然之中,氣度神采絲毫不移。
字句如舊,而景與情俱轉。似重疊,而非重複,如同水影相映,層層迴旋遞進,餘韻不盡——這正是《詩經》特有的復沓之美。
充實而有光輝的人格完成
「瞻彼淇奧,綠竹如簀。」竹子已經長得密密層層,如席鋪地。一個人修養到了深處,內在的質地究竟是什麼模樣?詩裡用了四個比喻:
「如金如錫,如圭如璧。」
金與錫,經過烈火與錘鍊,沉穩厚重;圭與璧,是祭祀天地的禮器,經過切割與打磨,溫潤光潔。這個人,內在堅韌如金石,待人卻溫潤如玉。剛而不刺,柔而不弱,那是一種歷經磨礪之後的分寸。
今天的人常說「做自己」,卻往往變成「想怎樣就怎樣」,把固執當個性,尖銳當真誠。而〈淇奧〉讓我們看見另一種成熟:可以硬,但不尖銳,不刺人。內有定力,外無稜角。

一個人還在努力的時候,難免帶著幾分緊繃與刻意;可是當他真正成為那樣的人,整個人便鬆了下來。功夫到了深處,反而不見斧鑿痕跡,只剩下不費力的從容。那份從容,藏在一個動作裡:「寬兮綽兮,猗重較兮。」
「猗」通「倚」,指倚靠。「重較」(ㄔㄨㄥˊ ㄐㄩㄝˊ)是古代卿士所乘、有雙重扶手橫木的華貴馬車。他身處裝飾華美的名車,卻未被地位拘束,沒有「我是大人物」的矯矜。
他就那麼自然地憑靠在那裡,如同倚在自家院子的欄杆上。
這不是對禮制的輕慢,而是人格已然超越了權位。底氣在自己身上,不在位子上,所以位置越高,姿態越舒展。
而這份舒展,不僅見於儀態,也流露於言笑:「善戲謔兮,不為虐兮。」
他善於風趣說笑,卻從不刻薄傷人,後來的「謔而不虐」成語,正由此而來。那份幽默的背後,是一份從容的自信,無須藉貶低他人來證明自己的優越。原來君子的修養,不只在端莊時看得見,也藏在一顰一笑之間。

繞樑餘韻
〈淇奧〉沒有跌宕的情節,也沒有艱深難解的道理。只看見竹子一節一節向上抽長,從「猗猗」到「青青」到「如簀」,像是一個人一年一年、一點一滴地積累出自己的模樣。若以古音誦之,音韻相諧,古韻悠然,似淇水仍在眼前流動。
據傳這首詩歌詠的人是衛武公,他活到九十餘歲,仍作《詩經.大雅》的〈抑〉以自警,不敢一日忘修身。但〈淇奧〉之所以流傳千年,並不僅僅因為它歌頌了一個歷史人物,更因為它告訴了後來的人:修養的最終,不是變成刻板的規矩,而是活成一種讓人見過就難以忘懷的氣象。
淇水未斷,竹色長青。闔上書頁,或許記不住那些古音與註解,卻會漸漸明白:有些淬鍊,值得日復一日地去做。而君子的道路,從未遠去,它在我們每一個人的腳下,在我們願意持續地自我打磨的每一個瞬間。
林瓊瑩 老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