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與言――〈觸讋說趙太后〉

〈觸讋說趙太后〉以敘事為經、說服藝術為緯,將觸讋的進諫層層拆解為「示弱、共情、請託、對比、史鑑」五個步驟,細緻呈現他如何引導趙太后,從「必唾其面」的決絕,走向一聲平靜的「諾」。並揭示,真正有效的說服從不在以理相逼,而在以情入心,讓對方在自身情感中看見更遠的可能。

愛與言――〈觸讋說趙太后〉

翻開《戰國策》,總有些故事隔了兩千多年依然動人,〈觸讋說趙太后〉便是其中之一。

讋,音ㄓㄜˊ,《史記》作觸龍

愛與言――〈觸讋說趙太后〉

戰國末年,趙國新君年幼,由趙太后臨朝聽政。秦國趁機大舉進攻,趙國危在旦夕,只得向齊國求援。齊國提出條件,以長安君作為人質,大軍才願意出動。

長安君,是太后最小的兒子,也是她最疼愛的那一個。
趙太后不肯。大臣們接連勸諫,她越聽越怒,最後撂下一句重話:「誰再敢說讓長安君去當人質,老婦一定吐他滿臉口水!」那是母性的本能,也是權力的威懾。一時間,滿朝文武,噤若寒蟬。
她並非不懂國難當頭,正因為清楚,才更痛苦。理智告訴她,國之不存,毛將焉附,心卻拚命往反方向跑,存著萬分之一的僥倖,希望有別的方法,比如靠軍隊力戰、靠別國轉圜……,不必送上自己的孩子。

愛與言――〈觸讋說趙太后〉

身在權力的頂端,沒有人能跟她談「孩子」。大臣們開口閉口都是「社稷」、「宗廟」、「大局」,每一句進諫都像是在凌遲一個母親的心。她之所以說出「唾其面」這種自毀形象的重話,是因為那一刻,她感到整個國家都在與她的天性為敵。她只能用怒氣築起一道牆。

就在這道牆即將被撞碎的邊緣,一位老臣求見。他叫觸讋,年高德劭,官居左師,在朝中有著極重的分量。
太后滿腔怒氣地等著他——「太后盛氣而揖之」。

觸讋走進殿來。他走得很慢,卻仍努力做出「入而徐趨」的小步快走樣子。這姿態一半是對太后的恭敬,一半是刻意的示弱,彷彿在告訴太后,我老了,連路都走不穩了,您不必防我。

然而,這「徐趨」的動作裡,其實藏著一種灼人的焦慮。秦軍每推進一里,趙國的國祚就縮短一分;今日說不動太后,明日宗廟或許便將傾覆。


來到太后跟前,他絕口不提國事,反而先行請罪:「老臣腳有毛病,連快走都做不到,好久未能來拜見。私下想,您應該不會見怪吧?只是心裡總惦記著您的身子,還是想來看看。」
一個德高望重的老臣,一進門便低聲致歉,把身段放得極低,低到讓人的怒氣一時竟無處著力。
太后微微一愣,冷冷回道:「我也行動不便,出入全靠車子。」
觸讋順著問:「近日飲食可還好?」
太后說:「也就喝點粥罷了。」
觸讋說:「老臣近來胃口也不好,只能勉強自己散散步,每天走上三四里。慢慢地,食慾反倒好了一些,人也覺得舒坦些。」
太后說:「我做不到。」
觸讋沒有一絲進諫的痕跡,只聊著老病與日常。太后的怒色,就在這樣的閒話中,悄然鬆動。

愛與言――〈觸讋說趙太后〉

過了一會兒,觸讋語氣裡帶著幾分為人父的靦腆,說道:「老臣有個兒子叫舒祺,年紀最小,也沒什麼出息。可是我老了,心裡最放不下的就是他。斗膽向您討個差事,讓他在王宮裡當個侍衛吧。」
太后問:「他多大了?」
觸讋說:「十五歲了。雖然還小,但我希望趁著自己還沒入土之前,把他託付給您。」
這話說得誠懇,甚至有些卑微。一個朝中重臣,此刻不過是一個以私事請託,為子女打算的父親。觸讋把自己放在請求者的位置,也讓太后卸下了最後的防備——原來,他不是來逼我的。

太后有些意外,笑了:「你們男人也疼小兒子嗎?」
觸讋回答:「比女人還疼呢!」

這句話問得何其自然,又何其心酸!這是一個被國事壓了許久的母親,終於遇到一個可以聊聊孩子的人。而觸讋的回答,略帶冒犯,卻也溫暖。
太后笑得更開了:「應該還是女人疼得更厲害些。」

那一笑,是她這些日子以來,第一次從「太后」的身分裡被釋放出來。大殿上的氣氛改變了,不見君臣,只是兩個談論孩子的父母。

觸讋等的正是這一刻。他在等太后的防線鬆動,也在賭她心中那一點尚未熄滅的理性。前面那些看似雲淡風輕的閒話家常,其實是一位老政治家在懸崖邊緣,用盡全力維持的最後一份冷靜。
他終於等到了。他話鋒一轉:「依老臣看,太后疼愛燕后,勝過疼愛長安君。」

愛與言――〈觸讋說趙太后〉

燕后是太后的女兒,遠嫁燕國。太后一聽便搖頭:「您錯了。我疼燕后,哪裡比得上疼長安君?」
觸讋不慌不忙地說:「父母疼愛子女,就要為他們做長遠的打算——「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當年燕后出嫁,您拉著她的車子,握住她的腳跟哭泣,捨不得她遠去。她走了以後,您不是不想她。可是每到祭祀,您總是祈禱:千萬別讓她回來。這難道不是希望她在燕國站穩腳跟,讓子子孫孫相繼為王嗎?」
太后說:「是啊。」
觸讋不講抽象的道理,而是讓太后回想自己曾經做過的選擇。對比當年她對女兒的這份愛,正是今日對兒子該有的遠見。

觸讋的語氣放得很輕,像怕驚動什麼:「自趙國立國以來,那些封侯的子孫,他們的後代還有繼承人在位的嗎?」
太后想了想:「沒有。」
觸讋又問:「不只是趙國,其他諸侯國裡,那些被封侯的子孫,還有能延續到今天的嗎?」
太后說:「我也沒聽說過。」

愛與言――〈觸讋說趙太后〉

直待太后看清了、也親口承認了這一歷史殷鑑,單靠血源繼承的尊貴與財富,無法長久之後,觸讋這才緩緩說出那番早已準備好的話。
只是此刻聽起來,不像勸諫,倒像一個老人對另一個老人的提醒:
「這些人當中,禍來得快的,落在自己頭上;來得慢的,落在子孫頭上。難道是君王的子孫天生就不好嗎?不是的。只因他們地位尊貴卻沒有功勞,俸祿豐厚卻沒有付出,「位尊而無功,奉厚而無勞」,手裡握著太多珍寶,腳下卻沒有一寸自己掙來的土地。如今,您讓長安君處在最尊貴的位置,把最好的土地封給他,又賜他無數珍寶,卻不趁現在讓他為國家建立功勞。將來,「一旦山陵崩,長安君何以自託於趙?」當您有個三長兩短時,長安君憑什麼在趙國立足呢?老臣以為您為長安君打算得尚淺,所以說您疼愛燕后勝過了疼愛長安君。」

大殿裡很靜。
太后許久沒有說話。那沉默裡有漫長的掙扎、有母親最後的不捨、也有一個統治者,終於和母親角色和解的釋然。
她最後說出的那句話,平靜得幾乎讓人忘了她是那個曾說「必唾其面」的女人:「好吧。就聽憑您安排。」

於是,觸讋為長安君準備了一百輛車子,送他到齊國當人質。齊國果然出兵了。

愛與言――〈觸讋說趙太后〉

林瓊瑩 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