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勃〈滕王閣序〉:秋水一瞬,回聲千年

王勃於一千多年前的重陽宴即席寫下〈滕王閣序〉,從洪州古今興替,到山川形勢與盛會氣象,寫出「落霞與孤鶩齊飛」的壯闊秋景。景中寓情,由盛轉悲,感嘆時運多舛,卻自勉「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文章收束於盛筵終散、唯文字長存的體悟。王勃早逝,但以一夜才情,將天地、身世與志氣凝於篇章,使滕王閣與序文相互映照,流傳千年。

王勃〈滕王閣序〉:秋水一瞬,回聲千年


要走進〈滕王閣序〉,先得把時間往回撥到唐太宗貞觀十三年,滕王李元嬰出鎮洪州(今南昌),在贛江之畔的城牆上築起一座高閣,並用自己的封號「滕王」為此閣命名。
自此,江水拍岸,樓影入波。

幾年後的重陽節,洪州的閻都督於此設宴,本欲推女婿為席間作文,據說文稿早已擬好,就待當場技壓四座,一切安排周全,氣氛已備,熟料就在此時,一位遠行中的少年恰巧路過洪州,受邀登樓,這位少年,正是天才王勃。

王勃聽說要即席作文,自然當仁不讓,提筆之際,風聲入窗,江色在前,文字便如泉湧,氣勢鋪展,頃刻之間滿座驚歎,閻都督本來不悅離席,卻也因聽到〈滕王閣序〉金句聯發,不免出來喝采。
此後兩千年間,世間樓臺無數,興廢隨時光而去,滕王閣卻始終屹立,歷二十九次重建,人們都知道,只要江水不滅、滕王閣就不能倒,要與序文永遠相互映照――千年的長河流過,都只不過是滕王序文經歷的一刻。

天妒英才,早逝王勃

王勃〈滕王閣序〉:秋水一瞬,回聲千年

可惜命運對一個天才少年下手太重。

王勃出身士族,自幼聰穎,九歲讀顏師古《漢書注》,便敢指出其中疏失,寫成《漢書指瑕》,後在洛陽出入官員宴會,席間賦詩,眾人皆服,又勤於詩賦,連唐高宗都曾賞識他的文采,十七歲便召入沛王府為侍讀,少年得志。
當時諸王子間,私下常鬥雞取樂,但自玄武門之變,王子間的鬥爭被視為大忌,王勃一時興起,為沛王撰〈檄英王雞〉,筆鋒銳利,將鬥雞的遊戲,寫得像戰場一樣「師出有名」,唐高宗閱後震怒,覺得王勃分化諸王子間的兄弟情義,即日斥退。
王勃於是黯然離開王府。

三年後返京,參加吏部銓選,與楊炯、盧照鄰、駱賓王並列「四傑」。名氣漸盛,機會接踵而來。「三府」交相徵聘,他卻因病請辭,改任虢州參軍。然而以包庇罪奴曹達,將其藏匿,後來恐受牽連,又殺之。事情揭發後,因殺人被判死刑。
後來遇大赦,得以出獄。但此前父親受王勃牽連,被貶交趾(今越南北部);王勃要去探視父親,卻在南行途中,溺水而逝,年僅二十餘歲,生命戛然而止。


〈滕王閣序〉開篇從地點寫起,這座城從前叫豫章,如今改稱洪都,同一個地方,換過名字,也換過朝代。舊與新並排出現,便能看見這座城市走過的歲月。

王勃〈滕王閣序〉:秋水一瞬,回聲千年

接著,秋高氣爽,高山在旁,大江環繞,水陸交會,人群往來。洪州不只是地圖上的一點,而是連著四面八方的所在。
這片土地出過人才,也留下過風骨。王勃特別引了「徐孺下陳蕃之榻」典故,說徐儒學問深厚,品行端正,即使不做官,也讓地方長官陳蕃心生敬重。這樣的故事被寫進文章裡,讓洪州多了一層氣質。這座城有繁華,更有值得仰望的人。
城裡屋舍密集,人來人往,樓閣立在江邊,宴席上聚滿各地賓客。重陽佳節,燈火明亮,談笑聲此起彼落。席間有人談文章,也有人論軍政,氣氛熱鬧而開闊。

畫面一層一層展開:天在上,地在下,江水流動,城市繁華,人群在其中活動,整個洪州像被細寫的文字推到眼前,宴會,也在這樣的背景下顯得格外隆重。

接著,王勃寫登樓時看到的景色,九月已深,雨水退去,潭水變得清澈,傍晚的山色在薄霧裡泛著淡淡的紫色。水清、山靜,人的心也跟著慢慢沉下來。
登上臨江的滕王閣,一層又一層,紅色的柱子在日光下發亮,欄杆前是江中的小洲彎彎曲曲,白鶴和野鴨停在水邊,城郭、平原、湖澤都在眼前展開,鐘聲隱約傳來,渡口船隻停滿,富貴風華,惟江水轉折流去。

王勃〈滕王閣序〉:秋水一瞬,回聲千年

這時晚霞散開,光線變得透亮,於是他寫下讓閻都督忍不住出來喝采的佳句――「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一句將晚霞、孤雁、江水和天空對舉,整個天地一下子變得開闊,尤其孤鶩飛在空中,畫面安靜卻不單調,彷彿我們也站在那片水天之間,感受到鶩鳥的孤和廣漠。
傍晚時,漁船上傳來歌聲,遠遠飄散;雁群飛過水面,寒氣漸起。聲音和景色混在一起,讓整個空間有了層次。站在高樓上,胸口慢慢舒展開來,興致自然湧起。
好時節、好風景、好心情都在這一刻聚在一起。登高遠望,天地顯得格外遼闊,更覺宇宙之無窮。看得越遠,心也越深,歡樂之中,忽然生出一點清醒:「興盡悲來,識盈虛之有數。」熱鬧有時,盛景有時,但離別和空虛也有時。「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站在樓上,看見壯闊山河,也想到自己的前路。

秋景寫得清透,不遇的心事,也跟著浮現出來。


轉:風起江樓,志氣未曾低

「時運不齊,命途多舛。」風從江面吹來,高樓上的人命運卻忽然沉下去。

王勃〈滕王閣序〉:秋水一瞬,回聲千年

王勃雖年紀不大,但得志過,也失意過,人生並不總是順風順水,他懂。歷史裡這樣的人太多了:馮唐歷經三朝,到了老年才被舉薦;李廣征戰一生,始終沒有封侯;賈誼有才,卻遠貶長沙;梁鴻守著清節,退居海濱。才情未必換來順遂,志向也常常遇上阻礙。
命運總是充滿冷意。
他並沒有一直停在感嘆裡,「老當益壯,寧移白首之心?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失意的他寫下這句,其實在提醒自己,年歲會往前走,人卻不能跟著退。

處境也許低一些,但心不能低、志氣不能低。
環境或許困頓,心裡仍能保持清明。北海很遠,還是有人願意乘風前行;清晨已過,黃昏依舊有光。日子會繼續,人也得繼續。
他又舉孟嘗的潔身,阮籍的放達,人人有自己的走法,書生能握住的,不過是心裡那一點不肯散去的志氣。
站在滕王閣上,江水迢遞流遠,風聲貼著耳邊過去,秋色還在,天很高,那朵青雲,是否有路能扶搖直上?始終自喻似的懸掛在心裡。

王勃站在高樓盛宴之中,年方二十,心裡其實也有報國的念頭,也曾想過做一番事業。然而知音難遇,就像「楊意不逢,撫凌雲而自惜;鐘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慚?」如果沒有人懂,再好的文章也只能自己看著嘆氣;既然此刻有人願意聽,他便自敘心事:遠行萬里,只為去看望被貶南方的父親。
山河在前,父親在南,志向與親情同時放在身上有多沉重,王勃沒多說,只說能在這樣的夜晚登樓,與群賢同席,已經是一種難得的緣分。
再熱鬧的場面,也會有散去的時候,他寫下:「蘭亭已矣,梓澤丘墟。」當年的蘭亭雅集成了往事,金谷園也只剩荒丘,今天的滕王閣,將來也會成為故事,文字才能流傳千古。

王勃〈滕王閣序〉:秋水一瞬,回聲千年

那一夜他把天地寫進文章,也把自己放進去,盛會難再,秋色卻每年重來,站在樓上的那個少年,已經離開人世,樓閣重修不知凡幾,但璀燦的夜晚卻仍在文字裡站著,泛起千年回聲。



黃承達 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