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樓,本不是為抒情而建。它原是軍事之所,臨高望遠,用以察敵情、定進退。然而在漢末建安年間,卻有一位文人,獨自登上了這座城樓。沒有旌旗,也無兵馬,只有滿目風物,與一顆在亂世中無所安頓的心――他是王粲,才華卓絕,卻生不逢時……
王粲,字仲宣,建安七子之一,被譽為「七子之冠冕」。
少年王粲,便已名動長安。他曾經前去拜訪大學者蔡邕,當時蔡邕正在會客,聽到王粲來訪,急忙起身相迎,情急下連鞋子都穿反了,留下被後人用來形容禮遇賢才的「倒屣相迎」成語。
其家族本是山陽高平(今屬山東)的名門,早已世居東漢帝國權力核心京畿,為避董卓之亂,十七歲的王粲隨朝廷從西京長安流寓至南方的荊州(今湖北湖南一帶),依附劉表,一住十餘年。然而劉表以其貌不出眾、氣質柔弱,終究未予重用。
滿腹經綸,無處施展,身在暫安之邊地,心卻繫於故土,理想與境遇的落差,日復一日啃噬著他。於是,城樓成了心樓,〈登樓賦〉亦在此時空與心境中誕生。
荊州信美,非吾之土
「登茲樓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銷憂。」一個「銷」字,洩露了心事——他是帶著憂愁而來,想在登高望遠中把它們化掉。

然而眼前所見,如此美好。於是他以清朗筆觸寫道:「覽斯宇之所處兮,實顯敞而寡仇。挾清漳之通浦兮,倚曲沮之長洲。」「華實蔽野,黍稷盈疇。」清澈的漳水與沮水在此交會,水流蜿蜒,沙洲靜臥,沃野千里,花果、穀物繁茂生長,山河自美。置身亂世,荊州已是難得的安穩之地。王粲沒有貶抑,沒有矯飾,他說:「信美」——這裡確實很美,很好。
然而,正是在這「信美」之中,更深的觸動悄然浮現。
「北彌陶牧,西接昭丘」,放眼所及,是陶朱公范蠡墓所在的郊野,是楚昭王的陵墓。名臣遺跡、古塚名山,本足以為山川增添歷史的厚度,此刻卻反而更清楚地提醒他:這片土地所承載的荊楚記憶,終究不是他的來處。荊州風物固然「信美」,然其文化所繫,仍屬楚地;而他心中所懷的典章與歸屬,始終指向遠方那座已淪於兵燹的京洛故城,指向那個名存實亡的漢室舊邦。
也正是在這樣的認知下,那句千古絕唱脫口而出:「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
這地方確實很美,但不是我的故土,我又怎麼能因此稍作停留呢?
自此以後,後世千年的遊子心聲,大抵都沒有走出這句話的影子。它之所以能歷久仍直擊人心,正在於揭示了一個永恆的困境:外在的「美」,與內在的「屬」,為何會彼此分離?「信美」是理性的承認,是對荊州風物豐饒、生活暫安的客觀評價;「非吾土」卻是情感與價值的終極否決。
也正因為這一核心剖白,前文的鋪陳才盡數化為反襯,後文的思緒亦因此有了奔湧的源頭。世間最令人困頓的,往往不在匱乏,而在豐足中的疏離。若身在破屋寒窗,去留尚易;偏偏身處佳城沃土,卻始終只是暫住其間的人,進退兩難。王粲所見的荊州,是「信美」之地;而今日之人所面對的世界,又何嘗不是如此?生活看似穩妥,選擇彷彿充足,卻總有人在夜深時忽然自問:此地,真是我願久留之所嗎?
思鄉的淚水,有不遇之嘆、也有家國之憂

「遭紛濁而遷逝兮,漫逾紀以迄今。」
生逢紛亂濁世,遷徙流離,歲月悠悠,轉眼已是十二年。王粲的鄉思,並非一時感傷,而是一種長久盤踞於心的重量。他在賦中直言:「情眷眷而懷歸兮,孰憂思之可任?」思鄉之情縈心不去,如此濃烈的憂思,誰又能承受得起?
越是懷歸,悲傷便越是難以抑制。
在城樓上,王粲並未粉飾自己的痛,「涕橫墜而弗禁」,他任由淚水滂沱。這淚水裡,有自己的不遇,更有對家國飄搖的憂慮。
然後,他想起那些遠去的身影——
孔子周遊列國,困於陳蔡之際,脫口一聲嘆息:「歸歟!歸歟!」回去吧,回去吧。那是一個理想者在現實中處處碰壁之後,發自內心的疲憊與回望。既然道不行於世,不如歸去。這一聲輕嘆,穿過數百年,落在王粲心上,成了同病相憐的迴響。
鍾儀被囚於晉國,身陷異邦,卻在晉侯命其演奏時,依然奏出楚國的音調。他的琴聲訴說著一件事:音樂尚且不能改,何況人心?
莊舄在楚國官居顯位,位高權重,卻在病中囈語時,不自覺地發出越國的鄉音。楚王聽罷,只淡淡一句:「越人也。」那句話裡沒有責備,只有一份了然——人可以改變口音、衣冠,甚至效忠的對象,卻無法更改內心最深處的歸屬。
原來,無論是孔子的 「歸歟之嘆」,還是「鍾儀楚音」、「莊舄越吟」,這些跨越歲月的身影,反覆訴說的都是同一份極其素樸的情懷:
「人情同於懷土兮,豈窮達而異心!」人情本是眷戀故土,從不因窮困或顯達而有所不同。

而當悲傷盤桓不去,時間的壓迫感便隨之而來:「惟日月之逾邁兮,俟河清其未極。」王道未平,盛世難期,「懼匏瓜之徒懸兮,畏井渫之莫食。」才華如匏瓜空懸於架,井水已清卻無人汲飲,歲月流逝而功業無成。這種「京畿才子,邊州羈客」的身份撕裂,使漂泊感愈發沉重,也與「信美」的景致形成更深的對照。
也正是因為這份對時光空逝的深切焦慮,當他再次憑欄遠眺,天地已不復開篇時的明麗:「風蕭瑟而並興兮,天慘慘而無色。」風聲蕭瑟,天光暗淡,獸驚鳥飛,原野寂寥。這不再是單純的登臨所見,而是滿載著時間焦慮、家國之憂的心情寫照。
〈登樓賦〉的結尾,是這樣寫的:「夜參半而不寐兮,悵盤桓以反側。」長夜無解,唯有在清醒的悵惘中輾轉反側。沒有安慰,沒有出口,只是長夜未央,心事未平。
時代雖遠,人心未變。而今,每當有人在看似完滿的異鄉生活中感到失落,總會不自覺想起那個在城樓上遠望的身影,和那句早已替自己說出的話: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
對歸屬的追尋,對自我實現的渴望,是人性本然,跨越時代,仍為今人所共感。
《世說新語》載,王粲死時,曹丕親臨其喪並告訴同行:「王粲喜歡聽驢鳴,我們各作一聲驢叫相送吧!」於是墓前此起彼落的驢鳴聲,別開生面地寫下歷史上溫馨的一筆。
林瓊瑩 老師

登樓賦/王粲
登茲樓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銷憂。覽斯宇之所處兮,實顯敞而寡仇。挾清漳之通浦兮,倚曲沮(ㄐㄩ)之長洲。背墳衍之廣陸兮,臨皋隰(ㄍㄠ ㄒㄧˊ)之沃流。北彌陶牧,西接昭丘。華實蔽野,黍稷盈疇。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ㄕㄠ)留?
遭紛濁而遷逝兮,漫踰紀以迄今。情眷眷而懷歸兮,孰憂思之可任(ㄖㄣˊ)?憑軒檻以遙望兮,向北風而開襟。平原遠而極目兮,蔽荊山之高岑(ㄘㄣˊ)。路逶迤(ㄨㄟ ㄧˊ)而脩迥兮,川既漾而濟深。悲舊鄉之壅隔兮,涕橫墜而弗禁。昔尼父之在陳兮,有歸歟之嘆音。鍾儀幽而楚奏兮,莊舄(ㄒㄧˋ)顯而越吟。人情同於懷土兮,豈窮達而異心?
惟日月之逾邁兮,俟河清其未極。冀王道之一平兮,假高衢(ㄑㄩˊ)而騁力。懼匏(ㄆㄠˊ)瓜之徒懸兮,畏井渫(ㄒㄧㄝˋ)之莫食。步棲遲以徙倚兮,白日忽其將匿。風蕭瑟而並興兮,天慘慘而無色。獸狂顧以求群兮,鳥相鳴而舉翼。原野闃(ㄑㄩˋ)其無人兮,征夫行而未息。心悽愴以感發兮,意忉怛(ㄉㄚ ㄉㄚˊ)而憯惻(ㄘㄢˇ ㄘㄜˋ)。循階除而下降兮,氣交憤於胸臆。夜參半而不寐兮,悵盤桓(ㄏㄨㄢˊ)以反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