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籍〈節婦吟〉的比興寄託

張籍〈節婦吟〉為中唐詩壇的名篇,詩作表象上敘述一位已婚女子婉拒傾慕者婚外情意的故事,內核實則涉及了深層的政治表態。在這種文化符碼系統之中,一首表面上的情詩完全可以承載政治交際的功能;〈節婦吟〉一詩即充分展現了中國古代文人如何運用詩歌的比興修辭,將政治壓力轉化為文學張力的詩學傳統。

張籍〈節婦吟〉的比興寄託

張籍〈節婦吟〉,全題為〈節婦吟寄東平李司空師道〉,是中唐文學史上極爲獨特的詩篇。在六十餘字的篇幅中,成功地將一場驚心動魄的政治博弈,化作一段溫婉纏綿的閨閣對話;這首表面以一位已婚女子的口吻婉拒傾慕者婚外情意的詩作,內核實則涉及了深層的政治表態,寄寓了士人儒生的絕對忠誠與政治自守。〈節婦吟〉清楚展現了中國詩歌中,「比興」由一種修辭策略轉化為承載政治寄託的詩學傳統。

張籍〈節婦吟〉的比興寄託

在探討〈節婦吟〉詩作之前,必須先理解中國古典詩歌中深厚的「比興」傳統,「比興」一詞最早見於《詩經.大序》中的「六義說」。簡言之,「比」即是「以彼物比此物」的「譬喻法」;而「興」則指「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詞」,帶有感發性質的「聯想法」。
這種傳統在屈原的作品〈離騷〉中得到了驚人的發展,屈原善用具體事物加以比喻,使抽象的思想、情感,更為具象化,首創「香草美人」的象徵體系,將政治上的君臣關係轉化為性別化的愛慕關係。

在這樣的文化符碼中,君主被比擬為「美人」,而士大夫則以追求美人的「求女者」自居,隨著時間推移,這種關係發生了「陰性化」的翻轉,士大夫開始以「妾」或「棄婦」自比,以「婦道」的從一而終來象徵「臣道」的忠心耿耿。這種「男子作閨音」的代言策略,成為了文人表達政治立場、在險惡政局中委婉自白的重要手段。

張籍創作〈節婦吟〉的時候,正是中唐權力結構劇烈動盪之際。安史之亂之後,中央政治權力衰落,地方藩鎮勢力膨脹。藩鎮節度使常以各種手段延攬人才,是效忠日漸衰微的李唐王朝?還是依附實力雄厚的地方藩鎮?成為了士人「擇主而事」的道德與政治的雙重困境。
野心勃勃的李師道作為平盧淄青節度使,不僅在各地網羅人才,甚至曾採取刺殺宰相武元衡等極端手段鞏固自身政治勢力。

身處朝廷體制內的張籍,因李師道重金的強勢招攬,陷入了進退維谷的困境:若直白拒絕,恐遭殺身之禍;若曖昧受聘,則毀壞士人名節。
在這樣的背景下,張籍必須在「拒絕禮聘」與「不激怒強權」之間,尋找一條狹窄的政治鋼索;「比興寄託」對張籍而言,就不再僅僅是詩篇的美學裝飾,而是一種隱藏於語言符號之中得以全身而退的生存之道。

張籍〈節婦吟〉的比興寄託

〈節婦吟〉的魅力就在於文本本身就是一個充滿張力的語義場,透過意象的並置與轉化,張籍完成了一次委婉且完美的政治表態。
詩作中以第一人稱「妾」發聲,構成古典詩歌中常見的「男子代言女性」的文學現象,這類文本常把「臣/婦」並置為可以互喻的文化模型:「臣之於君」即「婦之於夫」,二者皆是倫理秩序中一種「從屬者」的位置,因此女性身分在詩中不僅是情節所需的角色,也是一種可供移植的政治語法。
以「烈女不事二夫」比喻「忠臣不事二主」,將女性的情感困境「借用」成為男性政治立場的容器,正是〈節婦吟〉一詩的運作方式。

開篇的「君知妾有夫」就確立了對話的前提:這是一段明知故犯的情感糾葛。
「贈妾雙明珠」的意象頗值得玩味,「明珠」意象的多義性,為詩歌解讀打開了政治隱喻的大門,既可以代指藩鎮節度使提供的物質誘惑,也可以象徵士人所珍視的才華與理想。
女主人公的反應表現極具層次,一開始她接受了饋贈,甚至貼身珍藏:「感君纏綿意,繫在紅羅襦」;她也言明自己已有婚姻:「妾家高樓連苑起,良人執戟明光裡」;縱使感念「知君用心如日月」,但是自己烈女不事二夫,誓言與夫「同生死」,「事夫誓擬同生死」一句是倫理宣告,也是心跡表明;最後,她歸還了禮物,卻流露出深深的遺憾:「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詩中複雜曖昧的態度,引發了歷來讀者與研究者不同面向的解讀,因此在〈節婦吟〉的評論史上,長期存在著一種「倫理焦慮」。爭論的焦點往往落在「繫珠」這一動作上。

張籍〈節婦吟〉的比興寄託

宋朝以降的嚴格禮教觀念認為,既然有夫,就不應動心,更不應將他人饋贈的定情明珠「繫在紅羅襦」,甚有學者認為此舉「未免矯情」。
然而,若從「政治博弈」的角度來看,「繫珠」此一舉動恰是整首詩作中最具效力的「政治緩衝」,主人公接受饋贈並貼身珍藏,在政治上意味著「感念權力者的賞識」,也使得最後的「還珠」具有深沉的重量,令「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的拒絕顯得委婉與不得已。

從「繫珠」到「還珠」,張籍成功在此詩中「變身」,他不僅是借用節婦的名義,而是真正化身為那位內心掙扎的女子。唯有承認這種內心掙扎的情緒真實存在,才能消解掉政治的對抗性,將政治矛盾化為命運的遺憾,給足了對方面子,使對方無從震怒。
這種「情理交融」的詩歌境界,不僅有效紓解了李師道與張籍之間緊張的關係,更是中唐詩歌比興藝術的一次精采表現。


張籍的〈節婦吟〉不只展示了中國古典詩歌「言在此而意在彼」的藝術層次,它更透過比興寄託,在政治高壓下開闢了一個私密的、情感化的對話空間。
在這一空間裡,政治招攬被簡化為情愛追逐,政治背叛被簡化為失節失貞,這種轉換讓政治表態遠離血腥殺戮,進而變得溫厚含蓄。

〈節婦吟〉證明了:比興不只是文學修辭,它似乎更可以是一種觀看世界、處理衝突的人生智慧。張籍以溫柔的「閨音」,築起了一道堅不可摧的道德防線,使〈節婦吟〉如同一顆多面的明珠,在千年的詩歌史中持續閃耀著迷人的光彩。

應潔 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