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死「周處」：當你發現自己就是問題的一部分

這些並不是你一個人的困境，在古老的典籍——《世說新語》裡，早已敘寫過這樣的一個人，他名叫「周處」。

周處年少時，凶彊（強）俠氣，為鄉里所患。又義興水中有蛟（ㄐㄧㄠ，像龍的生物），山中有邅（ㄓㄢ，改變）跡虎，並皆暴犯百姓，義興人謂為「三橫」，而處尤劇。或說處殺虎斬蛟，實冀三橫唯餘其一。處即刺殺虎，又入水擊蛟，蛟或浮或沒，行數十里，處與之俱。經三日三夜，鄉里皆謂已死，更相慶，竟殺蛟而出。聞里人相慶，始知為人情所患，有自改意。 

義興街頭的小霸王

如果三國時期的東吳有社群媒體的話，那麼周處絕對會是長年霸占自己的家鄉「義興市」_{——今江蘇省宜興市}肉搜榜首的話題人物。只要那個身材壯碩，臂力驚人的少年一出現，小販停止吆喝，孩童不敢哭鬧，或許連路邊遛達的狗都會忘了吠叫。

周處，字子隱，名字裡藏著「靜處」、「隱遁」之意，然而年少如刃，他的人生卻像一柄出鞘的刀，總是在無意間劃傷身邊的人。父親早逝，留給他一身過人的氣力，也留下一片無人管束、恣意生長的荒野：他不是壞人，卻總在不自覺中帶給旁人傷害；他渴望被認可，卻只懂得以蠻力證明自己。他將生命的豐沛，潑灑成鄉親眼中的災厄，久而久之，人們只要一提起他的名字，就僅剩下一種疲憊的恐懼：周處這個人，實在太令人害怕了。

不知從何時開始，他竟與南山噬人的猛虎、長橋興浪的蛟龍，並列為三，成了鄉里間揮之不去的夢魘。

最強獵人的「除害」任務

某日，周處在路上見到幾位老者愁容滿面，他那天心情不錯，於是難得「親民」地趨前問道：「現在天下太平，五穀豐收，大家的生活都過得很好，你們還有什麼好煩惱的呢？」
其中一位老人看著周處說：「義興的『三害』不除，我們哪來的太平日子。」
周處一聽——怎麼可能？在我的地盤，竟然還有我不知道的禍害作亂鄉里？他昂聲道：「說！哪三害？」
老人鼓起勇氣，以一種豁出去的語氣回答周處的詢問：「南山上的猛虎，傷人害畜；長橋下的蛟龍，覆舟吞漁……，而最讓我們害怕的第三害，就是你啊，周處。」

老人的聲音輕似落塵，卻重如雷鳴。周處瞬間明白了，原來人們那些總是閃躲的眼神，不是敬畏，而是憎惡；原來他自以為的「威名」，在旁人眼中，竟是與猛獸並列的「惡名」。

周處當下決定要為自己的鄉親去除禍患，於是，他上山搏虎，下水鬥蛟，像是要用一場賭上性命的行動，向所有人證明，請所有人相信：我真的不是你們口中所說的災殃。

對周處來說上山殺虎尚屬易事，入水屠蛟才是生死攸關的試煉。長橋下的蛟龍是個比南山猛虎更狡猾的對手，牠時而潛入不見底的深淵，時而躍出水面掀起巨浪，周處與蛟龍，一人一獸，就這樣在義興湍急的河水裡纏鬥了三天三夜。
然而，故事最殘忍的地方，卻並非水中的搏鬥，而是岸上觀戰者冷酷的期待……
義興的男女老少站在水邊等了三日，人潮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眼看著周處隨著蛟龍漂流至數十里之外，人們才終於舒了一口氣，做出最後的結論：周處死了，三害一併消失了。

大街小巷鑼鼓喧天，歡聲笑語中慶賀的竟不是英雄的勝利，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讓人惴惴不安的那個人，終於不在了呀！

當英雄發現自己依舊是個「反派」

但是，周處沒有死。
當他斬殺惡蛟，筋疲力竭地回到岸上，渾身都是深可見骨的創傷，但卻絲毫不覺得疼，因為他從未像當下這一刻般感到這麼痛快過：自己終於幹了一件大事，且是利於他人的大事。

這就叫做「生命的意義」嗎？周處不知道，但是至少父老鄉親們應該不會再將自己視為義興的禍害了吧？「我周處這下子可真是名副其實的大英雄了！」

然而當他帶著一身的傷痕蹣跚地走回城裡時，耳裡聽見的是兒童的唸謠：「猛虎死，惡蛟亡，周處不復返，三害盡掃光。」
眼裡看到的是慶賀自己死訊的結綵張燈。他全身濕透地站在街角的陰影中，像一個不該存在的鬼魂，本來無感的傷口竟忽然撕心裂肺地劇痛了起來。
「原來自己的消失，會讓別人過得更好呀」，這個認知，比任何的刀斧加身都還要疼痛，在別人的眼中，他周處終究還是兇殘惡獸的同類。

這一次，周處沒有動怒，沒有像以前那樣掀翻別人的桌子，或是一把揪住別人的衣襟，他只是默默轉身走出了小城。
這一次，他下定決心要去「殺掉」另一個怪物——那個曾經傲慢囂張、暴戾無知的周處。
從那一天起，義興城裡橫行的惡霸周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在書齋裡潛心研讀、在練武場上砥礪武藝的新生之人。

歲月悄然流轉，多年之後，當周處再次出現在世人面前時，已是一位剛正不阿的官員與為國奮戰的將軍。
周處用人生下半場的勇氣和熱血，一寸一寸洗刷掉年少時的汙名，親手將自己由暴躁狂傲的浪蕩子淬鍊成心懷社稷的棟樑材。

給少年的生命獨白

🌸力量如果不帶善良，就是災難：周處本就是一個極有力量的人，但是他卻將這份力量用來填補自己內心空洞的優越感。當力量只是為了證明「我比你強」的時候，它便成了傷人的利刃，一個真正強大的人，絕對不會以踐踏與傷害他人來證明自己。力量若與狂暴結盟，只會帶來陰影；唯有與善良同行，才能成為光。
🌸最難獵殺的怪獸，是承認自己的錯誤：殺老虎很難，殺蛟龍更難，然而，比猛獸更難面對的，是那一句坦白的「我錯了」。
「成長」，從來不是為了通往完美無瑕，而是追尋一個勇於修正自己錯誤的過程。「周處除三害」的故事正是要提醒人們：這個世界沒有義務要承受你的任性、無理與憤怒；我們的人生也沒有「太晚」這兩個字——只要願意告別昨日的自己，今天就是重生的起點。

🌸成長，其實就是一場持續「除害」的過程：周處從「眾人之害」到「社稷之材」，其間相隔的，不過是一個覺醒的念頭與面對錯誤的勇氣。
人生就像是一場「通關打怪」的過程，我們必須一再擊退那個怯懦的自己、傲慢的自己、暴躁的自己……，最後才能真正在「生命」這場冒險中獲勝。然後，你就會發現：真正的英雄從來不是天生，而是在不斷「自我除害」的過程裡慢慢塑造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