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髮蒼顏,正是維摩境界。空方丈、散花何礙。朱唇箸點,更髻鬟生彩。這些個,千生萬生只在。
好事心腸,著人情態。閒窗下、斂雲凝黛。明朝端午,待學紉蘭為佩。尋一首好詩,要書裙帶。
蘇軾〈殢人嬌.贈朝雲〉
最深的情話,往往寫在白髮蒼顏之後。
一個「尋」字,道盡萬般溫柔。在中文裡,還有一個「殢」字,音ㄊㄧˋ,字冷僻,意卻纏綿,是依、是戀、是纏,是煙火日常裡那一份微黏的親暱。蘇東坡在惠州,為朝雲寫下〈殢人嬌〉時,用的便是這份心境。

困頓中的維摩境界
彼時的他,「白髮蒼顏,正是維摩境界」。
這起首一句,便是生命辯證。若換作旁人,這句話大概會成為年華老去、命途坎坷的嘆息,可是在東坡筆下,卻像一抹笑。他借維摩詰之名,為自己的蒼老解圍。維摩詰居士,病中說法,方丈雖小,心量卻大;身在塵世,卻不被塵世所困。於是白髮不再是敗象,而成了一種看淡、自在、超然的境地。
「空方丈、散花何礙?」
居所簡陋又如何?心中若有天地,天女依然散花。這一句,既是禪意,也是生活底氣。
東坡一生顛沛,卻總能在窄處活出寬,在苦中留一點風流。那漫天飛舞的花朵,是佛經裡的寓言,是惠州的野芳,也是朝雲輕笑時映亮陋室的光彩。
千生萬生的凝眸
天地的開闊漸漸收進一室,目光悄然落在她身上: 「朱唇箸點,更髻鬟生彩。」 沒有浮誇的辭藻,只有生動的日常。唇上淺紅一點,髮髻隨意輕綰,流轉的光彩卻從肌骨裡透出來。這「生彩」二字,寫活了生命本身飽滿的鮮妍。
於是,那足以籠罩千生萬生的情意,驟然收束,凝定於此――「這些個,千生萬生只在。」
「這些個」,多麼家常的口吻,指的就是眼前這一切,這人間片刻的溫存、相視間的深情,不獨此生此世,縱使輪迴千生萬生,也願如此相守。
此句堪為全詞情意之巔,他不說俗濫的「生生世世」,而是用「千生萬生」,情深而雋永。
一句話,將剎那凝作永恒,人間若有無數可能,也只想一次次重返這般光景:白髮對青絲,陋室有清歡,她在淺笑,他在靜望。這「只在」,不是宿命,是在無垠的時間長河裡巡遊千回萬遍後,依然只願選擇回到這一刻,這個人身邊。
知心與尋常
下闋的愛意,從凝望的驚豔,轉為相伴的尋常。
「好事心腸,著人情態。」
她不止有美好的容顏與姿態,更有一顆玲瓏透亮、與他同頻的心。
史上那個著名的趣問,東坡撫腹笑問家中諸人:「此中何物?」一人答「文章」,一人答「見識」,他皆搖頭。只有朝雲笑回:「學士一肚子不合時宜。」他聞言,捧腹大笑。
這「不合時宜」,是她對他靈魂最深的懂得。那些旁人看來的天真、固執、不識時務,在她眼中,恰恰是他之所以為他的珍貴之處。

早年秦觀曾以「美如春園,目似晨曦」讚其容貌,歲月流轉,那份靈心慧性,使她的「著人情態」,早已超越外貌,成了與他詩意相接、靈犀相通的知心。
閒日窗邊,她收攏雲鬢,眉間淡淡凝著一抹遠山青黛。「閒窗下、斂雲凝黛。」窗影靜靜,歲月也在此處慢慢沉澱。
窗外光影微動,日子悄悄推向明朝,「明朝端午,待學紉蘭為佩」一句輕描淡寫的話,將情意悄悄引向屈原「紉秋蘭以為佩」的高潔,又輕柔地落回節日的儀式,眼前的朝雲,也在學著將蘭草編成佩飾,她的手法尚不熟練,線結偶爾散落…清香在指尖流動,歷史的寂寥,被人間節日的馨香悄然填滿。
尋詩寫裙帶
全詞最動人的光華,在此綻放: 「尋一首好詩,要書裙帶。」
閉上眼,似乎能看見惠州小院光景: 他尋尋覓覓,字斟句酌,像準備一份最慎重的禮物。而她,或許會嬌嗔地搖頭:「不好,不好。」他便朗聲笑開:「好,妳不喜,我們再尋、再尋……」
他「尋」的,何止是一首詩? 是能配得上她裙帶飄揚的風華,是能安放自己此刻滿心溫柔的詞句,更是相視時,她眼中可能為此亮起的那一星驚喜。這份「尋」,是愛的進行式,是永無終點的呵護與珍重。
想像那首寫在裙帶上的詩,會隨著她的步履輕輕搖曳,沾上廚房的飯食香氣,在她俯身採摘花草時拂過淡淡芬芳……東坡讓詩走出了書卷,走進了尋常的日子,讓字句不再只停留在紙上,而是在煙火人間裡,浸染了生活全部的氣息。

情愛的禪意
至此,一層深意悄然浮現:
衰老與青春,空寂與豐盈,在東坡筆下從來不是對立,正因看透了人生的「空」,才更珍惜眼前具體的「色」,珍惜那一個具體的人,與她共度的具體的朝朝暮暮。
維摩的方丈室,需有天女散花才圓滿;東坡的惠州陋室,需有朝雲的裙帶才成詩。
那首詩,他或許還在尋。但詩,早已寫成了。
寫在她懂得他「不合時宜」的眸光裡;寫在他為她「再尋」的疼愛笑意中;寫在明日將紉蘭為佩的指尖;寫在此刻這心魂自願停泊的、千生萬生的一剎。
原來,所有深刻的追尋,最終的答案都不在遠方。
不過是與一個人,將尋常的日子,過成彼此生命裡,那首唯一的、寫在裙帶上的、永不完成又已然圓滿的詩。
歲月至此,已成琥珀;千生萬生的願力,凝於一瞬;維摩禪境的空明,落入一裙。
這,便是人間情愛,最溫柔的禪意。
林瓊瑩 老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