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道家以老子為宗,傳說老子出關前所留下的《道德經》即《老子》是道家思想依歸,但後世文字迭有增改,係經不同階段發展的共同纂集,非一時一人之作,成書在春秋晚期到戰國早期。
尋找桃花源
道家最大的特色在於順其自然、守柔不爭。
老子有感於大自然衣養萬物,卻「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雖然生育長養萬物,但從來不主宰也不干預萬物發展;而「人道」屬於大自然天道的一環,自當與「天道」同步流行,才能人天和諧。所以,人也要效法大自然的「無為」精神,反璞歸真,方能「無不為」地成就世間萬象。老子甚至還提出一個象徵無為無欲的終極境界――「小國寡民」,作為消弭多欲造成兵燹禍害的示範,可以視為我國早期烏托邦的桃花源世界。

道家尚「無」;然而現實人生莫不渴望「有」、冀求「多」。幾米漫畫《布瓜的世界》,描繪一個孩童在颱風淹水時,艱難地無法取捨該搶救哪些玩具?印證生活中擁有太多物慾――「多」所帶來的煩惱:
鯨魚沒有房子、車子、紀念品、傢具、存款、股票……
烏龜也是,鱷魚也是……
大雨過後,牠們搖一搖尾巴,輕鬆地潛入水裡。
而我卻有一箱箱無法割捨的心愛玩具,
一樣也捨不得丟棄。
一好一累!走遍世界收集珍藏,成為物欲的奴隸,其實並非真正的自由。
「曲則全」,現實世界的擁有愈少,精神世界反而愈豐足。如果我們能夠消解對於求「全」的執著,接受生活世界的不全,譬如妻子、兒子、房子、車子、銀子等「五子登科」,順其自然地隨遇而安,精神面就不會因為經驗面的缺乏而痛苦。能自足自得、安適自在,也就是精神界無所不全的「全」了。
經驗界的「有」太多變故――「變,是世界唯一不變的真理。」浮生若夢的無常變故;使人無可奈何、流轉變幻的政經與社會衝突;名利桎梏下的黨同伐異、勞形傷神……,都讓人內心矛盾、迷惘無助。
「小國寡民」儘管是個烏托邦,但卻是老子用以象徵「見素抱樸,少私寡欲」的清淨世界。

在那裏,即使擁有巧妙器物,也無需使用;百姓安土重遷,不願離鄉。雖有車船,卻無所需乘;雖有兵器,卻沒有戰事。生活簡單得如同結繩記事的年代,卻人心安定。人人都能感受食物的甘美、衣服的舒適、居住的安定、風俗的醇厚。鄰近人家的雞鳴狗吠,彼此相聞,卻無需往來;直到老死,一生都不必交際,只在這片輕鬆自在、單純無欲的土地上寧靜度日,又怎會有「爭地以戰,殺人盈野;爭城以戰,殺人盈城」的情況?這不正是避亂世、眾人所渴求的人間淨土嗎?
然而桃花源不存在於現實中,東周時期更是「殊死者相枕」、「刑戮者相望」,諸侯兼併建立在百姓的屍骨堆疊上。現實世界的眾庶,在轉燭飄萍的流離人生中如何自處?如何面對生命的逆境?
《老子》說:「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
有別於儒家的「知其不可而為之」;道家在人天同步下,勸人不要執著於人與萬物的區別。最佳學習對象,若勉強要在現象界舉例,老子說「上善若水」。「水」是經驗界最值得學習的。
當人生處順時,我們要效法水的「善利萬物而不爭」。萬物都受水的滋養,它卻始終低下、守柔不爭;當遭逢逆境時,即使處在谷底,也要學習水的「處眾人之所惡」而恬淡自守。「水」堪比自然之「道」的無欲無為,近於自然之道。

傳說中,老子曾經學於商容,商容是商紂時期掌管禮樂的高士。《淮南子》和《高士傳》記載了商容以舌頭示老子――老人的牙齒掉光了,舌頭卻仍在,可見「剛亡弱存」。剛強容易摧折,柔弱反能克剛,所以商容諭老子以「守柔」,還說天下所有事理都盡在其中了。
在塵雜紛擾的俗世中,靜定無為、守柔不爭的道家思想,宛如一道清流,澄淨人心,熨貼著人們受傷的心靈,是逆境休養生息的最佳哲學。
以廿一世紀的今日言之,歷史時空會變,人情、世故卻依然。天文學上,水星和地球公轉速度差異,有時視覺上會出現水星在天空中倒退的「水星逆行」現象;占星學以水星掌管溝通、交通、商業、思考,結合水星逆行的視覺現象,推說此時會形成生活上的混亂,於是「水逆」一詞,遂成為日常生活諸事不順的現代流行用語。
雖然「水逆」說的是水星,和老子學習「水」的無私無為,本來不相干;但在人生難免的逆境中,效法水的「弱之勝強,柔之勝剛」,倒不失為沉潛蓄勢的良方。
藏鋒,才不會被外界紛動擾亂內心
兩、三千年前,歷史上曾經有過「孔子問禮老聃」的儒道雙聖歷史盛會。很多古籍都記載孔子遠從魯國國都的山東曲阜,到河南洛陽向老聃問禮,而且可能不止一次。在孔子故里和陝西地區,也發現多幅繁簡不一的「孔子問禮於老子」的漢代畫像石。
《莊子.天運》描述孔子見老聃後,回到魯國,三天不言不語地深思老子所說的道理。
《史記》記載孔子稱譽老子「其猶龍邪!」――如遊龍般淵深莫測。孔子說就像禽魚鳥獸會被魚鉤絲繩所網羅,一般人也會被榮華富貴等世俗價值利誘;只有老子有如遨翔天際、騎乘日月風雲的遊龍,没有人可以牢籠或掌握他。

老子對於孔子不遠千里而來,以「富貴者送人以財,仁人者送人以言」的懇切態度說:人生若是得遇,就能駕高車、服華冕,享受榮華富貴,不得遇便如堆累的蓬草隨風飄蕩;但不論高車駟馬或蓬草隨風,都是操之於人的「有待」,由客觀條件決定,不是個人充足自主的「無待」――所以他給孔子一個忠告:藏鋒,才不會被人宰制。
為什麼不露鋒芒呢?老子說,就如同良賈「深藏若虛」,高明的商人善於藏寶,不欲人知;美盛德的君子,應該「容貌若愚」地去除所有外露的鋒芒,如驕矜、態色、名心、利心等。那些「驕氣與多欲、態色與淫志」,都是一種待價而沽的心態,無益於身心――藏鋒,才不會受外在紛擾牽動本心,而影響內在本真。
孔子也因此知道老子「猶龍」,如遊龍一般不能被掌控。
柔弱勝剛強
現實世界的桃花源不可尋;但是生活在競雄、慕強的塵世間,人怎能、又為何要謙遜退讓?
老子說「上德若谷」、「明道若昧」,聖德君子的表現,如低谷般謙退;至大光明之道,也是「被褐懷玉」地黯淡無光、隱藏自我――但,這是否一種委屈或逃避?
老子說,看看江海吧:

江海所以能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為百谷王。
柔能克剛!對老子而言,後世常言的「以退為進」,並非老子謀略;對老子釋義的「權謀化」,也不能視作老子本意。
「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摧枯拉朽的力量,卻沒有能勝過它的,這是老子對於自然現象的觀察。好比握緊雙拳時,鏡中所鏡射的影像,同樣緊握雙拳面對你;但當我們對他笑時,他便也對著你笑。又好比手中握住一把細砂,握得愈緊,它反而流失得愈快。――柔弱勝剛強。
面對春秋時期輕啟戰端的諸侯與殺伐攻略,反戰的老子,要如何阻止頻繁的征戰?――他苦心勸告君王息心靜氣地想一想,大海為何能使眾流匯歸?因為它居「下」。水往低處流;正因地勢在最低下處,大海才能毫不費力地使百川流向它;又何必要凌駕於人之「上」,自我內耗,並成為眾人聯合對抗的箭靶?
「大國以下小國,則取小國。」以大國的富強豐饒,如果能做到謙遜退讓地自居小國之下、不與爭先,甚至設身處地以維護其利益,則小國豈會不順服於大國?
老子擔心人君猶有疑義,遂多方取譬,又說看看人的軀幹和草木萬物吧!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萬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
道家思維不同於儒家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以老子為宗的道家哲學是一種無為、主收斂的斂嗇哲學,異於儒家鼓勵進取的「有為」哲學。
老子觀察到,當人活著時,軀幹是柔軟的,只有已死之人,軀幹才是僵硬的。這個道理推及萬物草木都適用。草木生時,莖葉柔軟,而當和順之氣不復存在了,便見槁木之枯乾――在大自然界,能夠活下去的,柔弱是生存法則。
柔弱才是暢行世界無阻的關鍵,沖虛謙退不是俗稱的弱者;反之,「剛則折」,剛強是自取滅亡之路。不過說到底,老子貴柔、勸諸侯效法天道無為,就是希望他們放下武器,不要爭鋒、不要再打仗了,以懸解百姓的戰爭之苦。而這些道理在個人身上,也都是適用的。
「和光同塵」是無,不是教你做變色龍

老子以大自然的運行闡明「守柔」乃是王道,既對國君提出箴言,也回到現實層面觀照我們的生活世界。
富強不是讓百姓犧牲於爭地以戰、爭城以戰的無盡消耗中;而是「治大國若烹小鮮。」人道同於自然,治國之道要像煎魚般――怕它糜爛,不敢輕易攪擾翻動,所以勿擾民!勿有為!讓百姓在寬鬆政治下,農忙時得以耕作,而不是服勞役、為征夫,如此便能藏富於民。
老子提供給人君的具體建議是:「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君王倘使不沉溺於經驗現象,則「不欲,以靜,天下將自定。」既然知道驕奢淫佚足以亡身,那麼,希望百姓安居樂業,就要從君王自身的少私寡欲做起。
而我們的生活,則是一方面充斥著名山利海的誘惑,另方面又充滿冰川罅隙般的磨難。在撩亂視覺聽覺味覺等感官的繁華享樂中,奇貨珍寶令人心神迷失,遊樂馳騁的喧囂震耳欲聾;但同時卻也伴隨著「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的逆境試煉。
置身個人考驗場、面對紛亂世局,我們如何安身立命?――有人選擇承擔責任、積極任事,因而開創新局;但絕大多數芸芸眾生,或許只願安穩度過一生。人的生命氣質如鍾鼎山林,各有志趣,難以一概求之;諸子百家思想,也如醫者用藥,須因症處方,不可一律而論。究竟是儒是道?同聲自能相應,同氣自然相求。
道家觀察「天道」,並主張人道應該學習天道的「無為」精神。老子的心靈療癒解方是:「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除對名韁利索、聲色貨利等身外之物,以「見素抱樸,少私寡欲」等無私無欲予以豁解外;其所要消解的,並不只是客觀性的外在執著,還涵蓋了個人主觀性的有為進取,以及一切有害自然本真的人為造作。

「為道日損」,「損」是道家學習自然天道的方法,要通過日益「減少」――不論是減少成見、減少名心利心、人心欲望、或是刻意作為……,用減損的工夫使心靈澄澈通透,逐漸放下而趨近於無為。這和現代人所說的「減法生活」,同出一轍。例如有人家中堆滿收藏,東西越多卻越焦慮,總覺得還少了什麼;直到開始斷捨離,把不必要的物品清理或送人後,房間空了,心也靜了。這正是「為道日損」的智慧:減少外物,方能澄澈心靈。
道家「無」的工夫,和儒家「擴充存養」的涵養之功,是兩種截然不同進路。譬如孟子說性善是「我固有之」但必須「擴而充之」,才能「若火之始燃,泉之始達」般光大;再如「為學日益」,也是日益增多其成果。然而老子深知人心慾壑難填,「多藏必厚亡」――現象界的多藏必定造成精神界的厚亡;「多」會讓人更墜名利欲望的深淵。他,正是為我們的無底洞欲望踩下剎車的智者。
《老子》書中所言「絕聖棄智」、「絕仁棄義」、「絕巧棄利」,皆是為避免人們過度追逐、務多而喪失本真,因此勸我們「不尚賢」、「不貴難得之貨」。好比今日商業廣告,往往強調商品的稀有性與高貴感,藉以刺激消費者的購買心理;然而這些標榜,正是老子認為應當「損之」、「無為」的概念,他反對挑動感官、縱欲逐利。但必須明白,這並非鼓吹不義、反智或愚民政策,而是提醒世人反璞歸真,避免被外在欲望牽制,守住心靈的安定。
桃花源不在現實社會中,那麼道家的社會實踐,個人應該如何融入社會?――老子說:「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
收斂鋒芒,隱去稜角,不製造衝突與對立;「無為」便無對立。即使心中自有見解,也當「和光同塵」,內斂於心而融同於眾,以「無我」的姿態融入對象如職場、家庭、學校……。避免立靶招風,方能與自然和諧一致。如此,在面對人生必然的失去和逆境時,才能「逆來之,順受之」,坦然接受一切幸與不幸,而把痛苦降到最低。
對於苦難,老子以洞澈自然奧秘之姿,繞過鋒芒、不攖其鋒,並從「天道」高度加以看待,只著意於內在本真,故能寵辱不驚。
「和光同塵」不是要你失去光,更不是虛偽狡詐;而是要你懂得收斂,與世界和諧共處。
就像古城夜裡街道上掛滿的燈籠,每一盞都有光,但它們並不爭相炫耀,而是彼此柔和地照亮整條街道。若某一盞燈籠的亮光過於強烈,只會使行人刺眼、避開;唯有與其他燈籠的光相互融合,雖不獨自耀眼,卻能使整條街道溫暖明亮。光的價值,不在壓過別人,而在與眾同在,才能真正照亮世界。

儒家的能量是火,道家的能量是水
在人生的起伏與世局的變幻中,人們常在進取與退守間徘徊。儒家與道家,一者以責任與理想為志業,一者以退守與本真為旨歸。
孔子曾嘆:「吾豈匏瓜也哉?焉能繫而不食!」自認不能如葫蘆般被繫於腰間而無所用。即使面對荷蓧丈人譏他「四體不勤,五穀不分」、楚狂接輿唱道「鳳兮鳳兮,何德之衰?」他仍未曾動搖。而屈原懷抱芝蘭之質、明月之姿,忠誠地熱愛他的國家,卻在複雜的諸侯角力中因讒遭廢,形容枯槁地行吟江邊,終至自投汨羅――這是儒家濟世情懷的熱烈澎湃。
再看看老子的「和光同塵」,以及和屈原對話的江邊漁父。漁父見屈原憔悴徘徊而勸他:「當世人都沉醉時,你何不隨眾飲酒食糟?何必要自鳴清高,反令自己被放逐驅離?」――這是道家韜光養晦、虛靜無為的姿態。
屈原與漁父間的對話,是一場儒、道思想的精彩辯證:
漁父主張:聖人不應為事物所牽絆,不必執著於成見,要能「與世推移」、因時制宜。當世態混濁時,聖人應該遠害全身,選擇與世浮沉、隨順大眾地融同於眾。既然眾人皆醉,那就隨之同醉啊!
屈原則選擇遺世獨立、橫而不流。他認為,一旦潔身自守,就不能再受外物汙染;皓皓雪白,豈能蒙受世俗塵垢?因此寧赴湘流,葬於江魚之腹,「雖九死其猶未悔」!
儒家與道家,並非否定彼此,也沒有絕對的高下,而是兩種不同的生命策略:儒家強調「有所為」,即便逆境也要盡責維繫理想;道家則提醒「有所不為」,在世局混沌時懂得退守,保全本真。儒家如燃燒自己照亮他人的火焰,道家如潤澤萬物而不爭的流水;人生在不同階段,有時需要火焰的熱烈,有時需要流水的澄澈,抉擇之道,終歸取決於性情與信念,以守住心靈的安定與自由。
張麗珠 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