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陳鼓應教授——被歧路,幸未亡羊(下)

從小讀《論語》、尊尊親親的陳鼓應,具有濃厚的家鄉情懷。在學術趨向上,則對於理性思維與形而上學外的感性要求,具有共鳴,被尼采的文學性與浪漫性觸動。而他之於《莊子》,也主要是從尼采的自由精神來闡發,認為強調「積厚」之功而任「情」、任「性」、任「命」——「任其性命之情」的莊子,和尼采相通。

專訪陳鼓應教授——被歧路,幸未亡羊(上)

一生懸命:「還老莊本來面目」的陳鼓應,骨子裏濃濃的儒家情懷

在思想或學術上,陳鼓應教授都認為應該如〈齊物論〉所說的「萬竅怒號」、「吹萬不同」,尊重殊性發展;但在「自其異者視之」的角度以外,同時也要「自其同者視之」,才能擴大自己的視域。而一生以道家老莊思想做為研究領域的他,實則深感儒、道有其「通」,他的骨子裏其實有著濃厚的儒家情懷,甚至還曾有友人戲說:「你根本是儒家」。

福建客家籍的陳教授幼讀儒書,從小讀《論語》,即使老了也還是讀《論語》,具有非常濃烈的家鄉情懷。
他的家庭教育深受儒教影響,家國情懷極為深刻。小時候在鄉下讀古書5年,14歲時隨父母來台,就讀初二。他經常回想起小時候,整個家鄉所有家族,過年、元宵、清明都有節奏;尤其清明節,全家都從城裏回來,二十多天齊聚祭祖、一起掃墓,一路都是花、祠堂、墳墓,這是回憶中最深刻的印象。
親情透過家族、宗族而傳遞;祖先崇拜、「慎終追遠」,子孫以祭祀而綿延不絕,儒家氛圍與「尊尊親親」深入骨髓,這和西方強烈的自我中心,是極不相同的。而後來《老子》在郭店出土,其中的「三寶」講孝慈,並不反倫理主義,顯見儒、道有其相通的一面,對生活的影響也都很大。
這樣的心情,讓他每當思及對峙的兩岸如果有一天兵戎相見,情何以堪?情感上根本不能忍受。家族情懷是始終盤桓在他心頭的。

故土人情終究最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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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來台後住在南投集集水里,生命中一段和同學間如兄弟般的情誼又被開啟了。他們一起打籃球,一起考高中(台中二中),並且在陳鼓應的母親過世、父親嘆「我們沒有家了」、一年後隨之亦逝後,給了他滿滿的溫暖與關心。
他們的情誼數十年未變。即使去國多年,甫一返台,同學們聽說了,便即刻召集一場全班幾乎都到場的歡會。

當年經常和同學到台中第二市場吃喝玩樂的情景,也一直烙印在大夥兒腦海裏。甚至陳鼓應在已經就讀台師大歷史系兩年之後,為什麼又重考台大中文系(一年後再轉哲學系)?也是由於陪考這幫同學以及他們慫恿的結果。
台大中文系有殷海光的課、王叔岷的莊子、方東美的哲學概論等,同學們又帶來了三○年代的大陸文學作品、賴和、鍾理和的書。

哲學系則以西哲為主,讀著《少年維特的煩惱》、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斯多德、中世紀哲學、上帝、邏輯、語言分析……,一個南部來的孩子,他的為人處世、五四時代感、生命感、社會關懷心,就這樣被打開了。

如此多情的世界,也與莊子的多情合轍同趨。

《莊子.德充符》說:使之和豫而不失於兌(悅),便日夜無隙而與物為春。
如果我們對一切外在的現象萬變都能任其自然,不讓外在事物擾亂我們的精神即不亂「靈府」,
那麼內心就能時時刻刻充滿和樂之氣,「與物為春」地日夜無有間隙。
所以當我們的內心能夠隨時保持這樣的和悅、喜悅,就能如春天般富有生機、生意,也就是吾心之春無有間斷了。

所以在學術趨向上:具有濃厚家族情懷、又喜愛朱光潛等五四文學作品的陳鼓應教授,對於理性思維與形而上學以外的感性要求,深具共鳴。他被尼采的文學性與浪漫性深深觸動,被《少年維特的煩惱》和尼采說:「Overman is earth.」超人是大地的「大地意義」吸引,對流行的存在主義深有興趣(後來則看重歷史文化,對存在主義有所批判);而他之於《莊子》,也主要是從尼采的自由精神來闡發,他就是從大地的意義來看《莊子》。

「超人」除了是大地意義外,也是不停提升自己,激發出創造力、創造意識的意義。
同時,超人是一個過程,摔跤了,要站起來,發揮創造的動力。

尼采諭示了「人生就像登山」。
當你爬得愈高,往下看時,一切就顯得愈渺小。

尼采的提升自己,也與莊子寓言故事中的大鵬起飛,先要有鯤魚在海中的深蓄厚養——「積厚」之功,和一貫主張任「情」、任「性」、任「命」的安情安命——「任其性命之情」,彼此相通。

專訪陳鼓應教授——被歧路,幸未亡羊(下)

「觀點主義」與開放心靈、多邊思考

專訪陳鼓應教授——被歧路,幸未亡羊(下)

這也讓我們不難於理解陳鼓應教授歷經歐遊後,為什麼反思歷史文化的重要?歷經「9.11」事件後,何以大力強調開放心靈、多邊思考?
鯤鵬寓言除了開拓我們的思想視野、拉開我們的精神空間——「積厚致遠」的「大」的境界以外,它還表現了整個莊子世界中非常重要的、用現在經常使用的翻譯說,叫做「視域」、vision,即拓展我們的視野、視線的一種開放心靈與多邊思考。

也如東坡詩:「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橫看、側看、遠看、近看都不一樣,英文叫做perspectivism,譯作「觀點主義」或「視角主義」。

那麼,「視角主義」帶給我們怎樣的視野呢?
莊子〈德充符〉說:「自其異者視之,肝膽楚越,自其同者視之,萬物皆一也。」鵬的高飛,是一個不同的視野,能看到所有的整體、一個整全,因此鯤鵬的寓言,我們也可以多角度地解釋它。哲學是心靈的食物,哲學往往從一個突破習俗、習慣的觀念束縛出發,而並非從自我出發,它把自我的邊界擴大了;所以莊子那種所謂無限性的觀點可以擴大人們的思想視野,不論〈逍遙遊〉或《莊子》,它經常不要我們局限在現實的生存世界,要我們用更寬廣的視野來看問題、思考問題。逍遙遊就是要像鵬的眼界、心胸,然後遊於無窮。

「相尊相蘊」:每一個物體都千差萬別,卻又相互感通

說到底,《莊子.齊物論》的「齊物」什麼意思?——從「個體/群體」、「殊相/共相」的關係來說,沒有一個人沒有他的長處、意義或價值,所以莊子說:「厲與西施,恢詭譎怪,道通為一。」儘管世俗評價不一、美醜殊異,每一個物體都千差萬別;但在一個整體裏面,卻都是可以相會通的。好比在北大的中國文化書院裏有一幅題為「奇峰異石相感通」的畫作,奇峰異石像每一個導師、教授、學者,大家觀點各異,但可以相互感通,也就是莊子之言:「道通為一」。在「道」的整全視角觀照下,每一個個體都可以彼此會通,因此不必固執於自己的成見,可以寄用於群材,也就是寄寓在各人各物的不同功用上,使每一個人都能發揮其功用。

所以一方面是從個體的殊相看,是「恢詭譎怪」的;但從整全看,則物物都可以發揮各自的特殊性及作用——殊相可以在共相裏獲得會通,這就是「相尊相蘊」的相互尊重與相互蘊含精神,也就是「齊物」精神。

    《莊子.至樂》有〈魯侯養鳥〉的故事:魯君很愛在魯國城郊捉到的一隻「神鳥」,把牠供在太廟而以三牲為膳、美酒為飲、九韶為樂。孰知神鳥竟不食不飲,三日而死。莊子說這就是從一己觀點出發,以「己養養鳥」、而不是以「鳥養養鳥」,最後造成了對方之死。所以儒家的「推己及人」,在分寸拿捏上需要格外的小心。

專訪陳鼓應教授——被歧路,幸未亡羊(下)

「渾沌之死」亦是如此:南海、北海二帝為報答中央之帝渾沌善待之德,於是自作聰明地想:人都有七竅才能視聽食息,所以他們就為混沌日鑿一竅,結果「七日而渾沌死。」
莊子這些寓言故事就是告訴我們:不要用自己的角度對待他人,要避免「魯侯養鳥」的錯誤。

莊子看問題都是兩面的,他反對自我中心,包括人類的自我中心,這是莊子很精采的部份。道家思想,則是陳鼓應教授安身立命的一個重要基礎。

2022.9.9.專訪陳鼓應教授

專訪陳鼓應教授——被歧路,幸未亡羊(下)

張麗珠 教授撰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