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都喜歡蘇東坡

很多人喜歡蘇東坡,喜歡他的「一蓑煙雨任平生」,喜歡他的「人間有味是清歡」,也喜歡那個無論走到哪裡,都能把苦日子過出滋味的人。但一個人,究竟要經歷什麼,才能活成後來的蘇東坡?且聽娓娓道來。


很多人喜歡蘇東坡,喜歡他的「一蓑煙雨任平生」,喜歡他的「人間有味是清歡」,也喜歡那個無論走到哪裡,都能把苦日子過出滋味的人。

歷史上,才華橫溢的人很多,命運坎坷的人也很多。可像蘇東坡這樣,跌到人生谷底以後,不但沒有被苦難磨碎,反而活得越來越遼闊、越來越溫暖的人,並不多。所以,比起他的詩詞,他更讓人想知道另一件事是:一個人,究竟要經歷什麼,才能活成後來的蘇東坡?

答案,不在他少年成名的時候,不在他名動京師的時候,也不在他站在朝堂與人爭論的時候。答案,要從一場牢獄之災開始。從一個風雪交加的新年開始。從一座叫黃州的小城開始。那裡沒有鮮花,沒有掌聲,沒有高官厚祿。只有一個剛剛走出監獄的人,一條漫長的南行路,一間清冷的僧房,一塊長滿荒草的坡地,以及四年幾乎被歷史遺忘的光陰。

可也正是在那裡,蘇軾一點一點放下了過去,也一點一點長成了後來那個照亮無數人的蘇東坡。

風雪出汴京

很多人都喜歡蘇東坡

元豐三年,正月初一。天還沒有亮,蘇軾從御史台監獄的側門走了出來。長子蘇邁背著包袱跟在身後,兩個差役站在幾步遠的地方,手裡拄著水火棍。
北風穿過空蕩蕩的街巷,捲起地上的殘雪。大年初一,家家都在過年,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爆竹,愈發襯得街道寂靜。
蘇軾站了一會兒,回頭望向身後的牢門。那扇門緩緩關上,也關上了他過去的人生。
四個月前,他還是湖州知州,是朝廷倚重的地方大員;四個月後,他成了「烏台詩案」的罪人。這場案件牽連極廣。王詵被削去官爵,蘇轍遠貶筠州,司馬光、張方平等二十餘人都受到處分。朝堂風聲鶴唳,人人自危。所以,沒有朋友來送他。不是沒有朋友,而是不敢來。

蘇軾沒有停留,轉身向南。從汴京到黃州,一千多裡。一路北風,一路寒雪。他走得很慢。牢獄中的四個月,讓他的雙腳腫脹,稍走一段便隱隱作痛。
冬日的汴河早已乾涸,河岸邊的柳樹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條,在寒風中輕輕搖晃。沿途經過一座又一座驛站,一座又一座州縣。那些地方後來都成了地圖上的名字,卻沒有在蘇軾心裡留下太多痕跡。真正留在他記憶裡的,是快到黃州時的一條溪流。

那一天,他站在溪邊,看著清澈的流水緩緩向南流去,久久沒有離開。後來,他寫下一句詩:「幸有清溪三百曲,不辭相送到黃州。」沒有人送他。於是,他把一路相伴的溪水,當成了自己的送行人。那一年,他四十三歲。
他不會想到,這條通往黃州的路,不僅把他送離了汴京,也把他送向了另一個自己。風雪未盡。黃州,到了。

二月初一。蘇軾到了黃州。黃州不過是一座江邊小城。城牆低矮,街巷狹窄,冬日裡顯得格外冷清。
州衙遞給他一紙文書:黃州團練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簽書公事。官名還在,卻只是虛銜;人留在黃州,卻不得過問政事。
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個忙於政務、胸懷天下的地方長官,而只是一個被朝廷監管在此的流放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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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處安排在城南的定惠院。
一間僧房,一張木床,一張舊桌,一把椅子,窗外幾竿修竹,一口古井,再無其他。
剛到黃州那幾天,蘇軾幾乎沒有出門。
後來,人們總愛說蘇東坡豁達;卻很少有人記得,真正的豁達,從來不是天生的。
它總要先經過一段無人知曉的沈默。
白天,他常去安國寺。焚一炷香,默默坐著。
住持繼連很少說話,也從不過問他的遭遇,只是為他沏一壺茶。兩個人相對而坐,一個守著古寺清燈,一個守著滿腹心事。
蘇軾後來回憶那段日子,只寫下十六個字:
「焚香默坐,深自省察,則物我兩忘,身心皆空。」
許多人以為,他是在參禪。其實,他是在重新認識自己。
牢獄可以關住一個人的身體,卻關不住一個人的心;可真正難走出的,不是牢房,而是昨天的自己。
那個曾經相信可以兼濟天下、改變世道的蘇軾,忽然發現,自己什麼也做不了了。夜深人靜時,他寫下了〈卜算子〉: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整首詞裡,沒有燈火,沒有春色。只有缺月、疏桐、孤鴻、寒枝。後來的人讀出了曠達。可如果回到那個夜晚,你會發現,那更像一個人把所有孤獨,都輕輕放進了月光裡。
黃州先給他的,不是赤壁,不是東坡,也不是後來那些流傳千古的詩詞。
黃州先給他的,是寂寞。也是從這份寂寞開始,那個後來被世人稱作「蘇東坡」的人,慢慢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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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把蘇軾從低谷裡拉出來的,不是詩詞,也不是佛經。而是生活。
元豐三年五月,家眷終於到了黃州。二十多口人,一下子擠進了江邊的臨皋亭。房子狹小,牆壁潮濕,推開窗,卻能望見滾滾東流的長江。

從那一天起,他已經沒有太多時間沈浸在自己的悲傷裡。一家人的日子,總要過下去。朝廷給的俸祿微薄,遠遠養不起這一大家子。於是,蘇軾把家裡的錢一一數清,分成三十份,掛在屋梁上,每天只取一份,當作一天的開銷。剩下的日子,便要靠自己想辦法。
黃州豬肉便宜,他便研究怎樣把最便宜的食材做出最好的滋味;青菜普通,他便煮成後來人人稱道的東坡羹。

他並沒有覺得委屈。一個人認真做飯的時候,往往也是重新熱愛生活的時候。
後來,城東撥給他一塊荒地。那裡野草叢生,碎石遍地,原是廢棄軍營留下的空地。
蘇軾買來鋤頭,一鋤一鋤翻開板結的泥土。沒有人會想到,一個曾經出入朝堂的人,如今會在田間學著辨認莊稼,學著播種,也學著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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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掌磨出了水泡。水泡又慢慢磨成老繭。他沒有寫這些辛苦。只是有一天,當第一批麥苗從泥土裡鑽出來時,他站在地邊,看了很久。那一點點新綠,讓沈寂許久的心,也重新有了生機。

後來,他在坡上蓋起一間草屋。屋子不大,四周栽著竹子,堂前畫著雪景。他給它取名「雪堂」。也給自己取了一個新的名字:東坡居士。
很多人以為,「東坡」只是因為那塊坡地。其實,從這一刻開始,它更像是另一種人生的名字。過去那個總想著兼濟天下的蘇軾,並沒有消失。只是,他終於明白,一個人並非只有站在朝堂,才算有所作為。能夠種好一塊地,養活一家人;能夠在清貧裡認真吃飯,在荒涼中依然發現春天,同樣是一種了不起的人生。


很多年以後,人們記住了東坡肉,記住了東坡雪堂,也記住了「東坡居士」。
卻很少有人知道,這兩個字,並不是從文章裡寫出來的。它是在一鋤一鋤翻開的泥土裡,在一頓一頓燒好的飯菜裡,在一年又一年的煙火日常裡,慢慢長出來的。

黃州並沒有因為他的改變,而變得溫柔。日子依舊清貧,命運也沒有停止考驗。他依然會生病,會缺錢,會擔心一家人的生計;朝廷也沒有忘記那個曾經名動天下的蘇軾,他依舊只是一個不得離州、不得問政的流放之臣。只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已經不再整日想著汴京。他開始往外走。
走到長江邊,看江水東流;走到西山,看草木枯榮;走到赤壁,對著千年江山發呆。那些曾經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委屈,在日復一日的山水之間,漸漸變小了。

元豐五年七月,一個月夜,他與幾位友人泛舟赤壁。江風徐來,水波不興。明月升起,天地之間一片空明。
望著奔流不息的長江,他沒有再追問命運為什麼如此不公,而是寫下了〈前赤壁賦〉。他終於明白,人生不過天地一瞬,個人的榮辱得失,終究會隨著江水東流。
可真正完成這場蛻變的,並不是赤壁。而是一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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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豐五年三月,他去沙湖看田,半路忽然遇雨。
同行的人紛紛躲避,只有他拄著竹杖,穿著草鞋,不疾不徐地繼續往前走。
後來,他把那一天寫成了一首詞:〈定風波〉。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
雨還是那場雨。路還是那條路。不同的是,走路的人已經變了。
曾經的蘇軾,總想著與風雨爭一個輸贏。如今的蘇東坡,卻學會了在風雨裡繼續前行。
詞的最後,他寫下了後來幾乎人人都會背誦的七個字:「也無風雨也無晴。」
很多人把這七個字理解成豁達。其實,它更像一種歷盡風雨之後的平靜。不是風雨消失了。不是人生從此一帆風順。而是那個害怕風雨、執著輸贏、放不下得失的人,終於放下了自己。

直到這時,黃州才真正完成了它的使命。它沒有把蘇軾送回朝堂。卻把一個曾經急於改變世界的人,變成了一個能夠安頓自己的人。
後來,無論是惠州,還是儋州,無論流放得多遠、處境多難,再也沒有哪一次磨難,能夠像黃州那樣擊垮他。因為真正的蘇東坡,早已在這一場煙雨之中,慢慢長成。


後來,人們叫他蘇東坡

元豐七年。朝廷下詔,改任蘇軾為汝州團練副使。在黃州四年多以後,他終於要離開了。
臨行前,他又去了一次安國寺。寺裡的鐘聲還是和從前一樣,緩慢而悠長。住持繼連依舊話不多,只為他沏了一壺茶。兩個人相對坐了很久,沒有太多告別的話。
他又去了赤壁。江水依舊向東流,拍打著赭紅色的崖壁,和四年前沒有什麼兩樣。
最後,他回到了城東那塊坡地。麥子已經長高了。棗樹也活了。風吹過田野,像他初來時一樣。他站在那裡,靜靜看了很久,然後轉身離開。
沒有人知道,那一刻他心裡想的是什麼。可後來的人都知道,從黃州離開的,已經不是四年前那個剛剛走出御史台監獄的蘇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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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州沒有洗去他的才華。真正改變的,是他的生命。
後來,他去了杭州,去了惠州,去了儋州。仕途依舊起伏,流放也沒有停止。
可再沒有哪一次磨難,能夠真正擊垮他。因為最難走的那段路,他已經在黃州走完了。

蘇軾沒有讓黃州毀掉自己;同樣的風雨,有人從此消沈,有人一生困在怨恨裡,也有人始終放不下昨天的榮耀。
黃州給每個人的都一樣。真正不同的,是每個人面對黃州的方式。
蘇軾沒有一直回望汴京,沒有把餘生耗在一場冤屈裡。
他讀書,種地,做飯,泛舟,賞月,寫詩,也認真過好每一天。
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一點一點重建了他的世界,也重建了他自己。

如果沒有黃州,文學史上也許會留下一個才華橫溢的蘇軾。卻未必會有那個讓八九百年後的我們,依然願意一讀再讀、一次次從他身上汲取力量的蘇東坡。所以,黃州真正留下的,不只是幾篇傳誦千古的文章。它留下的,是一種面對命運的姿態――人生沒有誰能夠永遠站在高處。
真正的成熟,也不是從此沒有風雨。而是在風雨之中,依然能夠把日子過下去,把自己安頓好,把生命重新長出來。

後來,人們都叫他蘇東坡。而蘇東坡,就是蘇軾寫給苦難最好的回答。
人們都記住了蘇東坡。記住了〈赤壁賦〉,記住了〈定風波〉,記住了那個談笑風生、豁達曠達的東坡居士。卻很少有人記得,在這一切之前,有一個四十三歲的中年人,剛剛走出御史台監獄,獨自踏上一條通往黃州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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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他,沒有掌聲,沒有朋友送行,也不知道前方等待自己的是什麼。
他失去了官位,失去了抱負,也幾乎失去了過去的人生。可他沒有失去重新生活的勇氣。
他在寺院裡學會安靜,在田地裡學會耕種,在廚房裡學會煙火,在江邊學會放下,在風雨裡學會前行。那些看似平凡的日子,沒有轟轟烈烈,卻一點一點重塑了他的生命。很多人都說,是黃州成就了蘇東坡。其實,黃州並不會自動成就任何人。苦難從來不是禮物,它只是一場考驗。
真正改變一個人的,不是苦難本身,而是他面對苦難的方式。蘇軾沒有把餘生困在一場冤屈裡,他只是認真地過好眼前的每一天。於是,命運奪走了他的仕途,卻給了他更遼闊的人生;黃州帶走了那個意氣風發的蘇軾,也迎來了後來溫厚豁達的蘇東坡。

直到今天,我們一次次走近蘇東坡,真正打動我們的,早已不只是他的詩詞。而是他用自己的一生告訴後來的人,在跌入谷底之後,把自己重新養回來。
真正的蘇東坡,不是在眉州出生,不是在汴京成名。他是在黃州,一天一天,把自己重新活成了蘇東坡。


作者:眉眼似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