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翻開書頁,兩千年前的魏晉風流撲面而來……
《世說新語》由南朝宋的劉義慶召集一群文人編纂而成。約一千二百則故事依人物的德行、言語、政事、文學、雅量……分為三十六門,不講大道理,只講小故事,記載東漢末年到東晉時期,那些名士、貴族、大臣們的奇聞軼事,還有各種讓人意想不到的對話與舉止。
每一門裡,都藏著不同氣質的靈魂,有人灑脫,有人痴情,有人機鋒四射,有人沉靜如水。透過簡潔的文采,往往幾筆就能把人物個性勾勒出來,把一件事說得如在眼前。
管歆絕交:價值觀不同,不必勉強

管寧和華歆是同學。那天兩人在園子裡鋤菜,鋤著鋤著,土裡露出一塊金子。管寧看都不看,繼續揮鋤,把那塊金子當成尋常瓦石;華歆卻撿了起來,端詳了一會兒,才在管寧的目光下扔開。
後來又有一回,兩人同席讀書,門外有大官的馬車隊經過,熱鬧非凡。管寧端坐不動,照樣讀他的書;華歆卻放下書本,跑了出去。
等華歆回來,管寧拿刀把兩人同坐的席子割成兩半。
「你不是我的朋友了。」
古人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價值觀不同的人,真是連一張席子都坐不住。這段故事收在「德行」門裡,後世稱作「割席絕交」。
雪夜訪戴:興致來了就出發
「任誕」門裡最讓人神往的一則,是王徽之的故事。那是一個大雪之夜,充滿了隨心所欲的灑脫。
書法家王徽之住在山陰縣。有一天夜裡,下起了大雪,他一覺醒來,打開房門,命令僕人倒酒。望著白茫茫一片,他一邊踱步,一邊吟誦左思的〈招隱詩〉。
忽然,他想起了好朋友戴逵。可是戴逵當時並不在附近,而是住在遙遠的剡縣。這大半夜的,一般人想想也就睡了,但王徽之不,他當即坐上小船連夜出發。船走了一整夜,天亮了才終於到了戴逵家門口。然而,讓人意外的是,他到了門口卻不進去,轉身就要回去。
僕人很納悶,問他為什麼。王徽之回答說:「我本來是乘著興致去的,興致滿了就自然回家,何必一定要見到戴逵呢?」
做事的目的不是結果,而是當下的心情。這就是魏晉名士。

郝隆曬書:機智的自我解嘲
七月七日,古時候有個習俗,家家戶戶把衣服和書搬出來曬太陽,防霉防蟲。這也是大戶人家炫耀財富和藏書的好機會。
有個叫郝隆的名士,家裡大概沒什麼書可曬。那天,別人在院子裡曬綾羅綢緞、珍貴書籍,他卻跑到太陽底下,仰面躺下,露出大肚子。
有人路過,奇怪地問他在做什麼。
他慢悠悠地回答:「我在曬書。」
一句話,表面是自嘲「家無藏書」,實則在說「腹有詩書」。後來這則故事被收在「排調」門,既化解了尷尬,又彰顯了自信。
顧榮施炙:一份烤肉的善報
西晉末年,名士顧榮在洛陽的時候,應邀去朋友家吃飯。席間,他發現端烤肉的僕人,盯著盤子裡的烤肉,流露出非常想吃的表情。
顧榮於心不忍,便拿起自己那份烤肉,遞給了這個僕人。同桌的賓客見了,都嘲笑他,說這是有失身份的做法。顧榮卻認真地說:「哪有成天端著烤肉,卻不知道它是什麼味道的道理呢?」
後來,天下大亂,顧榮渡江南下避難。每當他遇到危急時刻,總有一個人出現在他身邊,奮不顧身地保護他。顧榮非常感激,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做,那人回答:「我就是當年那個得到您烤肉的僕人啊!」
一份小小的善意,換來了生死關頭的守護。這個溫暖的故事,記在「德行」門裡。
墓前學驢叫:用一聲長鳴送別知己
王粲生前喜歡聽驢叫。西元二一七年他病逝了,當時還是魏王世子的曹丕率領一幫文人去送葬。在墳前,曹丕對眾人說:「王仲宣生前愛聽驢叫,我們每個人學一聲送他吧。」
於是,原本該哀戚落淚的墓地,響起了此起彼落的驢鳴。
無獨有偶。西晉的孫楚,恃才傲物,唯獨敬重朋友王濟。王濟去世後,孫楚去弔喪,在靈前痛哭。哭完了,對著靈床說:「你平時最喜歡聽我學驢叫,今天我為你再學一次。」
他學了。聲音逼真。惹得在場賓客笑了起來。
孫楚抬起頭,憤怒地說:「竟然讓你們這些人活著,卻讓這樣的人死了!」
第一次聽到這個故事,很多人可能會覺得滑稽,甚至認為這是對逝者的不尊重。然而真摯的友情往往能突破世俗框架,曹丕沒有選擇一本正經的祭文,而是用王粲最喜歡的方式送別他。學一聲驢叫,就像伯牙摔琴,是知音隕落時的錐心之慟。
這個「傷逝」門裡的場面,讓人看見:對一個人最好的懷念,不是遵守多少複雜的禮節,而是真正記住並尊重他生前最愛的一切。
陳寔與友期行:七歲孩子的誠信課
一個七歲的孩子,在「方正」門裡給所有大人上了一課。
東漢名士陳寔和朋友約好一同外出,約定中午在陳家碰頭。到了中午,朋友卻沒有來,陳寔便不再等候,獨自出發了。
陳寔走後,那位朋友才姍姍來遲。當時陳寔的兒子陳元方年僅七歲,正在家門外玩耍。來客問他:「令尊在家嗎?」元方回答說:「等您很久不見您來,已經走了。」那位朋友一聽,當場發怒,罵道:「真不是人哪!跟別人約好一起走,卻扔下別人不管,自己走了!」
元方聽了,不慌不忙地說:「您跟我父親約定在中午,到了中午您不來,這是不守信用;當著人家兒子的面罵人家的父親,這是沒有禮貌。」這番話有理有據,說得那位朋友頓時慚愧起來,趕緊下車想拉元方的手表示歉意。
元方頭也不回,逕自走進家門。
王恭無長物:我沒有多餘的東西
東晉名士王恭從會稽回到都城建康,他的族叔王忱前來探望。王忱看見王恭坐著一張六尺長的竹席,便對他說:「你從東邊回來,那裡盛產竹子,自然會有這種東西,能不能拿一張送給我?」
王恭聽了,沒有多說什麼。等王忱走後,他便派人把自己坐的那張竹席給王忱送了過去。但問題是,王恭其實並沒有第二張竹席。送走之後,他自己就只能坐在草墊子上。
後來王忱聽說這件事,非常驚訝,跑來對王恭說:「我原本以為你有多餘的,所以才開口向你要,沒想到你竟然只有那一張!」王恭淡淡地回答說:「您老人家不瞭解我,我為人處世,從來沒有多餘的東西。」
這就是成語「身無長(ㄓㄤˋ,多餘)物」的出處,記在「德行」門裡。這個故事最動人的,不只是王恭的清廉,更是他對朋友的心意,只要朋友開口,哪怕是我唯一擁有的,也願意雙手奉上。

漱石枕流:一個口誤成就的成語
西晉名士孫楚年輕時,想要隱居山林,便對好友王濟說,自己將要「枕石漱流」,也就是以石為枕、以流漱口,這本是形容隱居生活的常用語。但孫楚一時口誤,竟說成了「漱石枕流」。
王濟一聽,笑著問他:流水可以當枕頭?石頭可以用來漱口嗎?
孫楚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但他反應極快,當場給了個妙答:我之所以要枕流水,是想洗乾淨耳朵;之所以要漱石頭,是想磨礪牙齒。
這話說得極有學問。「洗耳」用的是上古高士許由的典故。堯帝想讓天下給許由,許由覺得這話汙染了自己的耳朵,便跑到潁水邊洗耳。「礪齒」則象徵磨礪意志。孫楚這個解釋,不但完美化解了口誤的尷尬,還把自己的隱居志向說得更高妙脫俗。後來這段機鋒四射的對話,被收進了「排調」門。
一個口誤,不但沒有出醜,反而成就了一個流傳千古的成語。「枕流漱石」或「漱石枕流」也成了隱居的代名詞,據說日本大文豪夏目漱石的筆名,也是從這個典故來的。順帶一提,這位孫楚,就是先前在王濟葬禮上學驢叫悼念知己的那位痴情好友。
嵇康廣陵散:一曲絕響送自己
在「魏晉風骨」那個時代中,一個讓人詠嘆再三、縈牽夢魂的從容赴死故事,是嵇康以〈廣陵散〉寫下的。
嵇康是三國曹魏時期的名士,「竹林七賢」的精神領袖,官至中散大夫,世稱嵇中散。他身長七尺八寸(約一米九),風姿特秀,見過他的人感嘆:「蕭蕭肅肅,爽朗清舉。」好友山濤形容他:「嵇叔夜之為人也,巖巖若孤松之獨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將崩。」
他一生最愛撫琴與打鐵,性情高雅,朋友不多。然而因捲入朋友呂安的家難,又遭小人鍾會讒言,被當權者司馬昭下令處死。西元262年,洛陽東市刑場上,三千名太學生聯名上書,請求讓嵇康當他們的老師,想以此救他一命,但這反而讓司馬昭更加堅定殺心。
據記載,嵇康在刑場上神色不變,他向人要來一張琴,從容彈奏了一曲〈廣陵散〉。曲子結束後,他嘆道:「袁孝尼嘗請學此散,吾靳固不與,〈廣陵散〉於今絕矣!」(從前袁孝尼想跟我學這首曲子,我吝惜沒有教他,從今以後,〈廣陵散〉要失傳了!)據說當時整個洛陽東市死一般的靜寂,每個在場的人都為之震動。司馬昭不久後便後悔了,但已無可挽回。
他在臨終前關心的不是生死,而是一首琴曲的失傳。這份從容淡定,正是「雅量」的最高境界。清代王夫之評價:「孔融死而士氣灰,嵇康死而清議絕。」〈廣陵散〉雖已絕響人間,但它所象徵的風骨,卻長久迴盪在中國人的心中。
謝道韞詠絮:一句比喻流傳千年
東晉名相謝安,在一個寒冷的雪天把家人晚輩聚在一起,和孩子們談論文章義理。不一會兒,雪下得大了起來,謝安一時興起,指著窗外紛紛揚揚的雪花問子姪們:「白雪紛紛何所似?」(這紛紛揚揚的白雪像什麼?)
謝安的姪兒謝朗搶先回答:「撒鹽空中差可擬。」(大概像在空中撒鹽。)眾人聽了,都覺得這個比喻還算貼切。這時,謝安的姪女謝道韞緩緩開口說:「未若柳絮因風起。」(不如說像柳絮隨風飛舞。)謝安一聽,開懷大笑。
同樣形容雪,「撒鹽」雖然形象,卻少了靈動飄逸的美感;而「柳絮因風起」不僅抓住了雪花輕盈的姿態,更添了幾分詩意與生命力。就因為這一句話,謝道韞成了中國歷史上「才女」的代名詞,後人稱讚女子有文采,便叫「詠絮之才」。這個故事,記在「言語」門裡。
讀《世說新語》,常常會讓人忍俊不禁,或回味無窮忘了時間。原來千年前的他們,就這麼生動、精神地活過。
書中還有許多像是周處除三害、韓壽偷香、曹植七步成詩、坦腹東床、小時了了……等膾炙人口典故。《世說新語》是認識中國傳統文化一個非常好的窗口。
林瓊瑩 老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