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東城漸覺風光好。縠皺波紋迎客棹。綠楊煙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鬧。
浮生長恨歡愉少。肯愛千金輕一笑。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
――宋祁〈玉樓春.春景〉
那「鬧」字,哪裡是詩眼,分明是一顆活跳跳的、從塵網中掙脫出來的心啊!
水面細紋,是朋友搖著船楫要來了
若只將這闋詞當作春日寫景來讀,未免可惜。
宋祁並非閒散文人。他與歐陽修等奉詔合修卷帙浩繁的《新唐書》,自開修起,前後歷時十餘年。書成後,他因修書有功,任工部尚書,拜翰林學士承旨,一身榮耀,也一身責任。
寫下這闋〈玉樓春〉時,他正值仕途之中,公事纏身。案牘壓得人長時間低頭、反覆書寫、精神緊繃,日子被制度與責任切割得規律而致密。

然而,詩人的可貴,或許就在於此,即便在密不透風的日常裡,他仍能捕捉到微微的春光:城東的水色、風紋、天光,似乎比昨日更清亮了。
正是這份察覺,使「東城漸覺風光好」這一句格外有聲。那不是忽然驚醒的讚嘆,而是在行走間慢慢生出的感受:風軟了,暖意悄悄滲透殘留的寒意;天地間,隱約浮動著草木初萌時極淡、極輕的氣息。春天不是大張旗鼓地到來,而是在不經意間輕輕觸動,喚醒了人。
宋祁在此並未鋪陳風景,而是讓感覺先動起來。當人的感官被喚醒,世界才跟著有了變化。
人一旦感覺春來了,就再也坐不住了。但宋祁並沒有立刻奔向風景。第一個念頭,不是獨行,而是邀友。
這是宋祁這闕詞動人的地方。「風光好」,不是用來自賞的,是要分享的。
「縠皺波紋迎客棹」,水面起了如縐紗般的細紋,並非全因風,是朋友搖著船楫要來了。
那是一種帶著期待的凝視:人已在岸邊,心卻先一步迎了出去。
人心先鬧,春意方鬧

「綠楊煙外曉寒輕」,晨光微晞,綠楊如煙,一縷輕寒拂過身畔,也滑過心頭。這份清寂,使即將到來的相聚更顯珍重。
朋友真的來了。多年相識的人,不需要客套寒暄。一見面,話還未說,笑先出來。那是歲月累積出的懂得,知道你的脾氣、習慣、失意與得意。於是這樣的嬉鬧不顯輕浮,而是一種被保留下來的天真:推一把,是因為親近;罵一句,是因為不用防備;笑得大聲,是因為知道,不會被當作失禮。這樣的嗔鬧,是一起走過許多日子,才養得起的自在與放肆。
嬉鬧聲裡,晨寒不知不覺消散,空氣也被暖意填滿,也正是在這樣的歡鬧裡,人們才會抬頭,看見「紅杏枝頭春意鬧」。
這個「鬧」,不是自然自己鬧的,而是人心先鬧了。
若心還困在案牘裡,花開只是花開;若心仍緊繃著,紅杏再豔,也只是蒼白背景。

清代李漁曾批評:「紅杏枝頭春意鬧,予未之見也。『鬧』字可用,則『吵』『鬥』『打』字皆可用矣!」他按字面理解,「鬧」就是有聲的爭鬥,因此覺得把紅杏寫成「鬧」,似乎牽強、不合生活常理。
但這種批評,某種意義上卻是把文字讀死了。宋祁的「鬧」,並非追求物理上的吵鬧,而是運用了古典詩詞中極為精妙的通感修辭,將視覺印象轉化為聽覺與動態的感受。紅杏盛開,本是眼中所見,卻被寫得彷彿喧騰歡笑,使人彷彿能「聽見」春天的熱鬧。這不是自然在鬧,而是人的感覺溢出,挪移到了枝頭之上。
近代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盛讚:「著一『鬧』字,而境界全出。」正因這一字,春意不再只是景物,而成了生命力的躍動,心與景在此交融到極致。那「鬧」字,哪裡是詩眼,分明是一顆活跳跳的、從塵網中掙脫出來的心啊!
沉靜且深長的詩心
下闋的轉折,來得沉靜且深長。
「浮生長恨歡愉少」,這不是才子的感傷,而是對純粹、屬於自我的歡愉最真實的感受:它真的很少,少到近乎奢侈。而這,又何嘗不是世人靈魂深處共有的喟嘆,誰能不曾?
於是,「肯愛千金輕一笑」,成了清醒的選擇:這樣的歡笑,怎麼可能用世俗價值衡量?仕途、名聲、成就,在這一刻全都退到後面。眼前的人、當下的光,才是真實可握的。
然後,宋祁做了一件只有詩人才會做的事:對夕陽說話。
「為君持酒勸斜陽」,他舉杯,近乎癡心地對光影輕聲相求:你可不可以走慢一點?停在這裡久一點?白天一結束,朋友就散了;暮色落下,各自又將回到案牘深處。
夕陽本不會聽人說話,但在詩中,時間被感覺化了。這不是理性的對話,而是情感的挪移,把不捨、惜時與依戀,投射到光影之上。
所以他又說:「且向花間留晚照」,請求光影停駐,只為讓這一刻的溫暖與歡欣多停留一點……不是貪戀風景,只是不想放開這暫時從「宋尚書」、「宋承旨」的身份中脫身,被理解、被陪伴、被笑聲包圍的片刻。

這裡,宋祁巧妙化用了李商隱〈寫意〉中的「日向花間留返照」。原句純粹描寫景物,含蓄內斂;宋祁則把它變成主動的願望與行動,使意境從靜態觀察轉為動態互動,情感直接外放,惜時行樂的心緒躍然紙上。
讀到這裡,便會明白,這闋〈玉樓春〉寫的從來不只是春天。
它同時寫的是:一個在現實重負下的人,如何在友情與自然之中,短暫而完整地,把自己找回來。
千年之後,我們仍懂它。懂那個「漸覺」的瞬間,懂那個想找朋友一起走走的衝動,懂那個笑得開懷、卻又怕它散去的傍晚。
宋祁沒有教人逃離人生。他一生立在體制的高處,處理工程、文書、律法與責任,卻仍然在某個春日,記得朋友的笑聲,記得舉杯挽留斜陽,記得讓枝頭紅杏,在紙上鬧起來。
於是,後世記住了「紅杏尚書」這個名字。
也記住了,在浮生之中,能有一刻心先鬆了、先鬧了,春意方随之沸騰的那一霎,是何等難得。而這,正是〈玉樓春〉的美。
林瓊瑩 老師
